饭还没吃完,侍卫来换班了。两个人脚步整齐,走到廊下,背对着用膳的人立住。腰间的佩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李若臻的眼睛落在那柄刀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快得像她自己都没料到——她侧身绕过矮桌,一个欺身上前,反手扣住侍卫的腕关节,刀柄脱手,落进她掌心,刀锋已经架上了皇帝的颈侧。
杨娘拍桌子起身的声音,侍卫倒吸气的声音,廊外随从拔刀的声音,全都涌进来,压在了这一刻。
李若臻的手抖得很厉害。皇帝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连后背都没绷直,只是缓缓转过脸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很平的东西,像他早就等到了这一刻,又像他根本不相信这一刻真的会发生。
“李贵妃”
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喝令。是那种喊了很多次之后,已经喊得很顺的语气。
李若臻的喉咙发紧。“别说话。”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憋了太久,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别说话。”
可皇帝还是看着她,眼神没有移开半寸。
廊外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刀尖对着她,随从压低声音喊着什么,杨娘站在侧面,一只手轻轻扶着柱子,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李若臻攥着刀柄,指节已经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开口求饶?他不会。等他动怒?他也没有。等她自己把这把刀送出去?
她闭上眼睛。
父母的脸浮上来,是她记忆里最深处的那两张脸,不是李献府里的模样,是更早更早之前,她还很小的时候,阿娘抱着她坐在廊下乘凉,阿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把扇子,一边摇一边说些什么。
那时候的她是如此自在、幸福。
然后那两张脸后面,是皇帝的脸。
是他蹲在疫村泥地里给老人喂水的侧脸;是他病得说不出话还记得她随手放的一盆兰草;是他在深夜廊下看见她站在后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转身离开的背影。
李若臻的手松了。刀还没落地,她已经把皇帝推开了,推出去半步,推到廊柱边,推得离那些刀尖远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撞在廊柱上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全愣着,没有一个敢动。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两步。
到了他跟前,她伸手,缓缓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她的掌心也是,两块凉贴在一起,反而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他没有躲。
就这么让她捧着,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李若臻低头,把他往自己这边拉,闭上眼,亲了上去。
不是试探,不是挣扎,是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最后一次开口。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只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喉咙发紧,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收紧了。
她没有松开,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闭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这十几日的风雨听的。
“陛下。”
她叫了他一声。
“臣妾……爱你。”
这四个字从她喉间挤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活生生撕了下来,声音又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泥里。
周围的人都停在原地,没人敢上来,没人敢开口。
只有廊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她已经打湿的衣角上。
“愿你平安。”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念着什么很久以前就记住的话,一字一字,落得很稳。
她停了一下。“愿你……寻得属于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