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以为一生都要被困在朱门高墙之内,翻来覆去、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有止境。
万幸,她终于跳出来了,终于不必再向火坑中翻筋斗。
再后想起的是佟芷娴。
她并不清楚佟芷娴因何出家,也不知道她今后要去往哪里。却牢牢记得沿着石径踽踽独行的那道背影。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只余一身干净的姿态。
是啊,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呢。
天地那么大。
在放下的一瞬间,清风、明月,江水、远山,都自发地涌进怀抱,远比那些虚妄要真实得多。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生,本不应该困在泥沼里,与烂人缠斗到底。
这样广阔美好的世间,她该好好活着,才不算白白浪费了天赐的光阴。
“我知道这人世是极其辽阔的,可直到这次出来,才真正惊觉何谓天高海阔……在海上时我就时常想,若能做一只海燕就好了,任意翱翔,不知疲累;或化成一条游鱼,就那么游下去,没有尽头。”
她轻声说着,与其说是倾诉,更像是自语。
“可惜我只是个渺小的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不过须臾,那便尽量做些叫自己欢喜的事。”
她抬头看向赵益。
“我以后,大抵还是画画。画渔舟唱晚,画江上归帆,画芦花飞雪,画雨后茶山……想画的东西实在太多。等?姐儿长大些,我还想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西湖看断桥残雪,去太湖看烟波浩渺,去滕王阁上望赣江秋色,去黄鹤楼头看大江东去;若还能走得更远,便往北,去阳关古道听驼铃西风,去玉门关外觅大漠孤烟;再往南,去岭南看荔枝红透,去琼州看椰林碧海。或随着远航的商船去番邦异域,体味那里的风土人情,看看那里的日月星辰和咱们这是否一样——总也不枉活这一场。”
她说得格外认真,精细入微,仿佛在心里已经构想了千万遍。
说完,她自己先就笑了:“你瞧我,青天白日就发梦,只怕绝大多数都难以成行。”
“会的。”
殷雪素眉梢微挑:“你如何就敢言之凿凿?”
赵益望着她,郑重道:“你会达成所愿,你会抵达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尽所有你想看的风景。你的画作也会流传下去,后人论及丹青,无法也不会绕过你的名字。”
殷雪素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起来:“越说越没边了。”
赵益也跟着笑,却没解释。
暗道,以她的心性之坚忍,实现这些又有何难?
何况还有他。无论如何,他也会帮她竭力达成……
还真被赵益说中了,殷雪素后来果然去了许多地方。
她带着女儿行过江南烟雨,也吹过塞上秋风,还曾随妹妹的远洋商队远渡重洋。
她画下异国港口,海上落日,万里云帆;也写下名篇画论,论行旅之思,论绝好的风景不只在高堂画壁锦绣堆里,也在寻常人家的屋檐下,在市井巷陌的烟火里,在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者脚下……
后世评她,说她早年笔致清艳,中年后气象大开,至晚年更有“江海入怀,天地在腕”之境。
有人称她为本朝闺阁画第一人,也有人说闺阁二字局限了她,她自是山河画史中一支奇笔,少有出其右者。
这亦是后话。
眼下,竹筏悠悠向前,拐过一道弯,豁然开朗,嘉定的水乡在晨光里慢慢展开。
“你瞧那边。”赵益示意她往近岸处看。
殷雪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河湾另一头有一座栈桥,隐约几团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