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莉卡是在离开学院的第三天,才真正抵达那个据点的。
那三天里,她走了很远的路。
残星会的人带着她穿过冻土,翻过两道荒芜的山脊,一路往北,往冰原最深、最冷、最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越往北走,天就越低,雪就越厚,风里那点属于人间的、草木和炊烟的气息就越淡,最后只剩下一股终年不散的、铁锈混着冰碴的冷。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无话可说,是她必须把每一分力气都省下来,去记路。
她悄悄数着步子,记着每一次转弯的角度,记着路边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被风刮秃了半边枝桠的雪松。
她用语义解现,把那些石头、那些冻土、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山脊轮廓,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
她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你在记路?”走在前头的那个线人,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西格莉卡的心猛地一紧。
她面上没露,只是淡淡地回:“只是走不惯这种路,记着点,省得回去的时候摔。”,“回去?”那线人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进了据点,就别想着‘回去’这两个字了。容器没有‘回去’这回事。”西格莉卡没接话。
她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让那阵裹着雪粒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极轻极轻地、按了按自己胸口。
那里,隔着几层衣料,藏着达妮娅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小片符文碎片。
碎片很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
她把它贴在心口,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系在脖子上。
那碎片贴着皮肤,凉凉的,可贴着贴着,就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暖得像有另一个人,正隔着这无边无际的冻土,把一只手按在她的心口上。
“我进来了。”她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然后她迈进了那扇门。
据点藏在一条终年不化的冰谷里,入口是一道被积雪半掩的锈铁门。
铁门很旧了,门轴上的红锈一层叠着一层,像干涸的血。
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冷光,那光没有温度,照在雪地上,雪也不亮,只白得发青。
铁门打开的声音很沉,很钝,像是地底有什么巨物,极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西格莉卡跟着线人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外头那点风雪、那点天光、那点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全被关在了外面。
剩下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看不见尽头的金属长廊。
长廊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
两壁嵌着一排排符文灯,散着惨白的光,把人的影子拖在金属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又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冰冷、刺鼻,像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喉咙。
西格莉卡走在其间,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被这条长廊放大成一种空洞的、叫人发慌的节奏。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也数着心跳。
“别东张西望。”线人低声说。
西格莉卡收回目光,垂下眼。她不是怕,她是在忍。她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会把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从眼睛里漏出来。
那股东西,一半是恐惧,另一半,是比恐惧更烫的、更烧人的——杀意。
她被带到了一间“检查室”。
那房间四面都是冰凉的金属墙,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灯。
灯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把房间正中央那张束缚台照得纤毫毕现。
台子也是金属的,表面磨得发亮,上面却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渗进金属纹理里的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