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然后说了一段她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的话。
“马尔克斯写这本书的时候住在墨西哥,穷得连邮费都付不起,把手稿分两次寄给出版社。编辑看了前半本就决定出版。他后来得了诺贝尔奖,说这本书写的不是孤独,是遗忘。所有人都在被遗忘。奥雷里亚诺上校被遗忘,乌尔苏拉被遗忘,马孔多被遗忘。最后一阵风吹过来,什么都没剩下。”
她合上书看着他。“你看过?”
“看过。”
“看懂了?”
“看懂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去问了别人。”
“问谁?”
“我爸认识的一个翻译。他翻过马尔克斯的访谈录,说马尔克斯写最后一段的时候哭了。不是为了书里的人,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遗忘。”
她看着他。
这是今晚第一个跟她说话时不先问“你是沈总的女儿吧”的人,也是第一个跟她讨论文学的人。
他不把她当小孩,也不把她当沈若谦的女儿。
他只是坐在她对面和她聊一本书。
后来她爸走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着说“执渊,你爸刚才在找你”,然后对她说“这是宋叔叔的儿子,宋执渊”。
她这才知道他是谁,发改委宋岳峰的儿子。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爸在车里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执渊那孩子不错。他爸和我认识很多年了。以后你们可以多来往。”她说再说吧,继续看她的书。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宋执渊。
一个十七岁就能把马尔克斯讲得头头是道的少年,一个从容得像是全世界都在等他开口的人。
后来她在牛津又见到了他。
那时候她十九岁,在UCL读经济。
他二十一岁,在清华经管读完了本科,来牛津做交换生。
他父亲在牛津捐了一个奖学金,希望儿子在履历上有一段海外经历。
他选择牛津而不是哈佛,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她在伦敦。
他到牛津的那天,她受她爸之托去接他。
他站在学院门口,只带了一个登机箱,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和周围那些背着巨大登山包、穿着冲锋衣的留学生截然不同。
她靠在门柱上看他,说“你就带这点东西”。
他说其他的会有人送过来。
他们开始交往是在他到了之后不久。
不记得是谁先开口的,也许根本没有开口。
他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看了她整整一周,每天下午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她写论文,他看书,两个人谁也不先搭话。
到了第八天,她合上电脑,说“你到底要不要约我出去”。
他看了她一眼,温和一笑,把手里的书合上,“周五晚上。我订了餐厅。”
那就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