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设在东城区一所中学,红砖楼,木窗框,玻璃擦得乾净。
刘光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条光禿禿的,在寒风里轻轻晃。
试题发下来,他扫了一遍。
数学、语文、常识。
没有难题。前世他考过的高考、考研、考博、执业医师考、职称考,隨便挑一场都比这难十倍。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手里的铅笔头削得很尖,每道题都规规矩矩地写完整步骤,连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人觉得他学得扎实。
三个小时的考试,他每门都留了十分钟检查。
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有没有“超纲”,他不能露出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痕跡。
有些知识点他脑子里有更先进的理解,但答题时全部压回教材的框架里。
估分不算难。数学九十六,语文九十二,常识九十五。总分两百八十三。
这个分数全区前三没问题,但又不至於高到引起轰动。
交卷时,前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了,试卷上大片空白。刘光天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考场。
外面在下小雪,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阎埠贵裹著棉大衣等在马路对面,身后跟著缩头缩脑的阎解成。
父子俩正往考场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阎埠贵抬手想招呼,刘光天已经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沿著地安门大街往回走,路过鼓楼,路过什剎海。
灰扑扑的平房顶上覆著一层薄雪,空气冷得发甜,是煤烟和雪混合的味道。
路过一个早点铺子时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热烧饼,一毛二。
刚出炉,芝麻烤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混著焦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冲鼻子。
站在路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留给刘光福。
雪越下越大,他的棉袄渐渐洇湿了,肩膀上一片深色。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
前世最后几年,他住在高层公寓,双层玻璃,中央空调,一年四季室温恆在二十二度,从不知道冬天的雪落在脸上是什么触感。
现在他知道了,凉的,湿的,让人哆嗦,也让人觉得自己还活著。
走回南锣鼓巷已经是下午。在95號院门口,他迎面撞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月薪九十九块,全院最高。
五十出头的年纪,腰板笔直,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带风。
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工资,是“德高望重”四个字,院里谁家闹矛盾,他都要出面“主持公道”,末了加上一句“我一大爷说的话,你们掂量掂量”。
“光天,考试怎么样?”易中海问,声如洪钟,带著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还行。”刘光天说,“等通知。”
“考不上也別灰心。”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年轻人,路还长。实在不行让你爸找厂里领导说说,安排个学徒工,也是条出路。人吶,得认命,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刘光天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易中海是个怎样的人。偽善?这个词不够准確。
易中海的可怕之处在於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真诚地相信他劝你“认命”是为你好。
他把傻柱绑在身边当了一辈子免费劳动力,他认为那是“照顾”。
他把秦淮茹一家捏在手心里几十年,他认为是“帮扶”。
他不是坏人,但他比坏人更让人无处著力,你反抗他,反倒显得你不识好歹。
“谢谢一大爷。”刘光天说,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我尽力了。考上就上,考不上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