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夫好,”汉子搓著手,“京茹这丫头,打小就犟,想跟著你们学点东西。我也不指望她学出啥名堂,能识几个字、会量个血压就成。您看……”
“孩子有心学是好事,”吴大夫笑了笑,转头看见刘光天,“正好,刘光天,你这两天带著她,教她量血压、登记。”
刘光天看了秦京茹一眼。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布包的带子,但那双眼睛却偷偷往上瞟,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去。
“行。”刘光天说。
打穀场上的临时诊所比昨天更热闹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听说了,扶老携幼地赶来。
刘光天坐在桌子后面,血压计的袖带绑了一个又一个,秦京茹站在旁边,负责登记。
“名字?”
“王二柱。”
“年龄?”
“五十二。”
“血压……”刘光天看著水银柱,“15095。偏高。平时吃咸的多不?”
“不多,”老汉说,“就醃咸菜。”
“咸菜少醃,盐少放。”刘光天把数字报给秦京茹,“记上。”
秦京茹握著铅笔,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像是要把纸刻穿。
“你握笔太紧了。”
秦京茹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铅笔桿上印著深深的凹痕。
“放鬆,”刘光天伸出手,轻轻託了一下她的手腕,“手指用力,手腕放鬆。写字不是打架。”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秦京茹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刘光天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我……我试试。”她重新握住笔,按照他说的方法,写了一行字。果然顺畅了许多。
“聪明。”刘光天收回手,继续给下一个病人量血压。
秦京茹低下头,耳根子有些发红。她看著登记簿上那行新写的字,忽然觉得,这字比昨天好看多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主动凑过来,坐在刘光天旁边的石碾上,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野菜糰子,递给他一个。
“我做的,”她说,“你尝尝。”
刘光天接过野菜糰子,咬了一口。野菜很苦,掺的玉米面粗糙,噎嗓子。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好吃。”
秦京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你骗人。这玩意儿苦得很,我天天吃,还不知道?”
“苦是苦,”刘光天说,“但能吃饱。比饿肚子强。”
秦京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展开:“你们城里人,也饿过肚子?”
“饿过。”刘光天看著远处山樑上的庄稼地,“之前困难时期,城里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学生多一些,但那是毛粮,磨成面要打折扣。我那时候天天喝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秦京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东西:“我们也是。去年最困难的时候,村里有人吃树皮,吃观音土……”
她说著,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石碾上的凹槽。
刘光天没说话。他看著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她比昨天更真实了。
昨天她只是一个符號——“秦淮茹的堂妹”“原著里那个被命运碾碎的配角”。
但今天她坐在他旁边,啃著苦得噎嗓子的野菜糰子,说“村里有人吃树皮”,手指抠著石碾上的凹槽,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她不是符號,是个活人。
“京茹,”他忽然开口,“你想进城,对吧?”
秦京茹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刘光天,眼睛里出现一丝警觉。
“我……”
“不用瞒我。你姐嫁到城里,你觉得那是条出路。这没错。”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提醒你,城里的路,不比山沟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