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皿,灰白色的,表面有绒毛,边缘不规则,是葡萄球菌。不是杂菌,是咱们的考官。青霉素有没有效,看它周围的抑菌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据:
“qt-1菌株,在pda培养基上,25度培养72小时,產青霉素效价每毫升180单位。在优化培养基上,同样条件,效价提升到每毫升420单位。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重复这个实验,记录数据,明天交报告。”
四个人面面相覷。张秀芬举起手,声音怯怯的:“刘……刘技术员,培养基配方……”
“我写在黑板上了。”刘光天指了指身后那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著配方,玉米浆、麩皮、无机盐的比例精確到克,“照著配。有疑问问我。”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明辉走到黑板前,看著那行配方,眉头皱了起来。“玉米浆12%,麩皮粉8%,硫酸銨0。5%……这跟教材上的不一样啊。教材上玉米浆是15%,麩皮是5%。”
“他写的,”赵长河凑过来,东北口音粗糲,“照著做唄。人家两年做到百分之八十,咱们照猫画虎,先学再说。”
李明辉没说话。他盯著黑板看了很久,最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
培训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刘光天每天六点准时到厂,比看门的老头还早。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在实验室、发酵车间、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第一天,李明辉把培养基配错了,玉米浆多加了3%,发酵液顏色发黄,效价只有正常的一半。
刘光天没骂,只是把那份发酵液放在窗台上,晒了三天,长出一层黑毛。
“杂菌污染。多出来的玉米浆给了黑麴霉繁殖的养分。这一罐,废了。成本十七块三,从你下月工资里扣。”
李明辉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
“规矩。”刘光天转身走了,“明天重做。”
第三天,张秀芬做抑菌实验,忘了给培养皿贴標籤,十几个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蹲在实验台前掉眼泪。
刘光天走过来,蹲下去,一个个拿起培养皿,对著光看。“这个,抑菌圈2。8厘米,qt-1的標准株。这个,1。5厘米,可能是菌种退化,需要復壮。这个,没有抑菌圈,杂菌污染,扔了。”
他分完,把皿放回架子,看了张秀芬一眼,“哭没用。下次贴標籤,用铅笔写,酒精擦不掉。”
张秀芬抹了把眼睛,点点头。
第七天,王德贵做碘量法测纯度,滴定终点判断失误,数据偏差了8%。
刘光天让他重复了五遍,直到误差控制在0。5%以內。
“分析化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將来去各省指导生產,这个数据偏差可能意味著一批药报废,或者一批病人中毒。”
王德贵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敢反驳。
第十五天,赵长河在发酵车间值班,半夜打瞌睡,煤油灯的灯芯烧尽了,恆温箱温度降到18度,菌种生长停滯。
刘光天凌晨三点查岗,发现了,没说话,只是把赵长河叫起来,两个人一起守著,重新升温,记录数据,直到天亮。
“赵师傅,”刘光天说,声音有些哑,“您有三年经验,应该知道温度波动对菌种的影响。这次没造成损失,但下次不一定。”
赵长河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眶下掛著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刘技术员,您去睡会儿,我盯著。”
第二十天,李明辉终於忍不住了。他在实验记录上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qt-1菌株在某一配比下的效价突然飆升到每毫升680单位,但重复实验又降回了420。
“刘技术员,”他拿著记录本,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挑衅,是真心的困惑,“这个数据,您怎么看?”
刘光天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指著其中一行:
“这一天的培养基,用的是陈玉米浆,存放了三个月,部分糖分已经分解。菌株在飢饿状態下,可能启动了次级代谢的补偿机制,產生了更多的青霉素。”
李明辉愣住了。他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飢饿诱导”。
“这……这是文献里有的?”
“没有。我猜的。但猜完之后,我重复了十二次实验,验证了三次。现在可以写进下一版的工艺手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