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红星药厂的土陶罐,想起周建国带著机修工们焊了又磨、磨了又焊的那些不锈钢內衬,差距肉眼可见。
“菌种呢?”他问。
科罗廖夫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夹。
科罗廖夫翻开,指著其中一页:“你的qt-1,我们用辐射诱变做了改良,新菌株叫m-12。產青霉素能力,每毫升一千二百单位。你的原始qt-1,是多少?”
“四百二十。”
“差距。”科罗廖夫合上文件夹,“但m-12的培养条件苛刻,需要精確控温、控湿、控ph,还需要添加昂贵的诱导剂。你的qt-1,用玉米浆和麩皮就能养活。这是你的优势。”
他转向刘光天,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刘,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在m-12和qt-1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俄语交谈声。
“我选qt-1。”
“为什么?產量差三倍。”
“因为qt-1能在土陶罐里长,m-12不能。”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教授,您说得对,土法救不了大国。但中国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基层医疗机构,连土陶罐都没有。m-12是好,但养不起。qt-1虽然產量低,但养得起,用得上,救得了人。”
科罗廖夫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好!”他一巴掌拍在刘光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我果然没看错你!刘,你知道我为什么邀请你吗?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是因为你的脑子。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合適的。这比技术更重要。”
他转身走向另一台设备,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提取车间。离心机、冷冻乾燥、层析分离,这些才是工业化的核心。你学回去,结合你的土法,找到一条中间路线。既不像我们这么重,也不像你们那么轻。这条路,只有你能走。”
刘光天跟上去,脚步也很轻。他看著科罗廖夫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他想像中更通透。
三个月过去了。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很大,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捂成一片纯白。
刘光天住在研究所的单身宿舍里,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铁床,一张书桌,一个暖气片。
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夜里经常被冻醒,他就裹著棉被坐起来,在檯灯下看资料,做笔记。
他的俄语进步很快,现在已经能流畅地阅读专业文献,跟研究员们討论技术细节。
科罗廖夫给他安排了一个导师,叫娜塔莎,四十来岁,短髮,眼神锐利,是研究所里最严厉的女教授。
“刘,”娜塔莎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操作离心机,“转速错了。应该是八千转,你设成了六千。”
刘光天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確实错了。他调整过来,重新启动。
“为什么错?”
“分心了。在想培养基的事。”
“想什么?”
“m-12的培养基里,诱导剂占成本的百分之三十。我在想,能不能用廉价的替代品,比如某些植物提取物,刺激菌株產青霉素。”
娜塔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到桌前,拿起刘光天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数据、草图,还有一行中文,她看不懂,但能看出字跡的工整和认真。
“你试过?”
“试过一次。用樺树皮提取物,效果只有诱导剂的百分之六十,但成本只有百分之五。”
娜塔莎放下笔记本,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十四岁,在莫斯科的冬天里,裹著棉被研究廉价替代品。
“继续试。有结果,告诉我。”她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停下来,“刘,下周有个学术会议,在列寧格勒。科罗廖夫教授让你跟我一起去,做报告。”
“报告什么?”
“你的土法,还有你的替代品研究。”娜塔莎顿了顿,“教授说了,这是你的舞台。”
列寧格勒的学术会议,来了两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