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要杀我?”
陈洪武向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地,只是半步。脚掌悬在木板上方半寸,虚虚实实,似踏非踏,但所有人都觉得整座擂台向下沉了一寸。
缠丝劲灌入脚底,如蛛网般铺开。
船越义信的目光和陈洪武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船越义信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他练了三十年空手道,见过无数对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產生这种感觉。
那是猎物面对猛兽的本能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陈洪武要杀他,只需要一瞬。
一瞬之间,咫尺之內,人尽敌国!
门外那些枪,救不了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哼。”
这一声哼得极弱,像漏气的风箱。
船越义信別过脸去,不敢再看陈洪武的眼睛。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翻译愣了一下,连忙朝门外喊:“都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然后退开了。
“带上他们。”船越义信指著擂台上的两具尸体,声音沙哑,“我们走。”
几个日本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手忙脚乱地將宫城长顺和植芝盛平的尸体抬了下去。尸体的血还没冷透,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跡。
船越义信没敢再看陈洪武一眼,转身灰溜溜朝门外走去,像只仓皇逃窜的老鼠。
脚步声渐远,终於消失在街巷尽头。
堂內欢呼声再次炸开。
“痛快!太痛快了!”
“狗日的小日本,滚出佛山!”
陈盛坐在椅子上,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李苏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师兄,別激动。”
陈盛摆摆手,目光投向擂台上的陈洪武,缓缓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陈洪武走下擂台,灰布长衫上溅的血跡已经干了。他的脸色平静如常,呼吸均匀,看不出半点刚经歷生死搏杀的模样。
钱维方走过来,拱手称谢:“陈师傅,今天这口气,是你替我们佛山武行挣回来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什么差遣,但说无妨!”
陈洪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事情已了,鸿胜馆当即安排宴席。陈盛发了话,在场的武师一个都不许走,全留下吃席。
佛山人讲究“贏了擂,要吃席”。这是从咸丰年间传下来的规矩,当年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打贏了擂台,也是在鸿胜馆摆的流水席。桌子从正堂一直摆到街面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坐下就是客。
正堂里,桌椅板凳被挪到两边,长条凳一摆,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六桌。
青花瓷碗、竹筷、锡酒壶,粗瓷碟子里码著白切鸡、烧鹅、清蒸鯇鱼、芋头扣肉,还有鸿胜馆自家酿的米酒,酒罈子上蒙著红布,一掀开满堂飘香。
佛山吃席都是“大盘上桌”,分量要足,菜要热,酒要烈。
尤其是这帮练武的,饭量奇大,不说日啖一牛,日食十斤八斤的不成问题。
陈盛作为主家,端著一杯酒站起来,朝眾人拱手:“今日之事,多亏陈师傅替我们鸿胜馆出头。这一杯,敬陈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