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鸿胜馆的宴席散了,桌椅撤去,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
佛山街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无边的寂静。
陈洪武独自站在陈家院子里。
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著冷冷的光。
他抬头,望天。
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像是谁在天幕上洒了一把碎银。
银河横贯夜空,淡淡的光带从天顶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南国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珠江水的潮气。院墙根下,墙缝里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陈洪武想起了很多事。
入狱学拳三年,每天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出狱报仇,一拳一拳把敌人打死的痛快。
而后穿越生死的屏障,来到这个枪炮横行、山河破碎的时代。一路廝杀,把拳术练到了前世未曾触及的境界。
他想起了老人家说过的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陈洪武忽然明白了。
他在瀑布底下站桩,在山中与猛兽搏斗,那是和天地自然的爭斗。天地不言,却以雷霆雨露磨礪他的筋骨。
今日擂台之上,力挫东瀛武士,折服远道而来的杀手,那是和人斗。人心叵测,却以生死荣辱砥礪他的心意。
拳术到了这个层次,练的不再是筋骨,是心意。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六合之中,心意居首。心意不通,练一辈子也是空架子。
心意通了,一拳一脚都是天地。
心中有国,手中有术,才是国术。
这国,不是某一家一姓一人一组织之国。而是千百年间,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亿万人凝聚起来的那股精气神。
他闭上了眼睛。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
擂台上宫城长顺倒下的瞬间,植芝盛平七窍流血的死状,船越义信瑟瑟发抖的手指,李存义拱手的乾脆背影。还有前世的铁窗,瀑布的轰鸣,虎豹的咆哮。
所有画面聚在一起,像百川归海,轰然合拢。
陈洪武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尾游进了深海的鱼,头顶的星空仿佛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目光澄澈如水,心意如大海波涛起伏。
然后他动了。
不是出拳,是心意先动,阴阳在心意中碰撞激盪,如两块燧石摩擦擦出了火星。
那股火星从心意中落入丹田,又从丹田落入了四肢百骸。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撑拔起来,像一条蛰伏了千年的巨龙昂起了头。
“呼——”陈洪武呼出一口浊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形意拳,三体式。
前手外推,后手回拉,胯往下坐,脊椎向上拔。形意拳万变不离三体式,所有的功夫都从这一个桩架里生出来。
陈洪武站定了桩架,然后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际衝出。
劈拳。
拳锋劈开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劲力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在手臂最前端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