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夜色暗沉。
花房院中,穗荷正瘸著腿把一盆盆绿植从院里搬回温室。
今夜风大,孙嬤嬤说指不定要下雨,让她把院子里的绿植都搬进去。
她抱著一盆花朝温室走,腿脚本来就不便,被风一刮,一个趔趄就栽了下去。
花盆脱了手,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穗荷慌忙抬头看了一眼孙嬤嬤的屋子,里头传出翻身的动静,只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一盆花二两,明儿记得赔。”
屋內便没有了声音。
穗荷蹲下身,手指抠进碎土里,把泥土一捧一捧拢回花盆碎片中。
花已经折了,根须露在外面,蔫蔫地耷拉著。
她盯著看了片刻,把碎瓦片拢到墙角,又去搬下一盆。
风灌进廊下,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咬著牙把一盆盆绿植抱进温室。
最后一盆搬进去时,天空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水砸在温室的棚顶,又顺著檐角淌成一道道水帘。
穗荷站在门口,望著廊外的雨幕,慢慢蹲下身,在门槛边上坐下来。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肩上,混著泥的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她想起今儿逢春递银子时,装作手滑把那袋银子摔在地上,看著她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的时候,不忘嘲讽。
逢春从前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著,是她一手提携到蓉妃跟前的人。
宫里的人向来都是拜高踩低。人人如此,没有例外。
清儿说的那句话始终縈绕心头:“你回不来了。娘娘不要你了。”
穗荷坐在门槛上,雨声灌满耳朵。
她开始回忆起十三岁那年跟著蓉妃进宫,那时候蓉妃还是个小小的才人。
为了討皇上欢心,整夜整夜练琵琶,她守在旁边递水递帕子,蓉妃的手指被琴弦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是她一点一点上的药。
后来蓉妃被別的妃嬪欺负,挨过打,罚过跪,从雪地里跪著回宫的时候,膝盖磨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了出来,是她跪在旁边给她一点点上药。
蓉妃当时握著她的手,满眼是泪,声音发颤:“穗荷,等咱们熬过去,我有的,你都有。”
她信了,当真信了。
后来,蓉妃为皇上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五年前的事了。
皇上大喜,当即晋升她为嬪位。
可孩子不到百天就夭折了。
她记得,那晚的风雪好大好大。蓉妃抱著女儿跪在雪地里绝望痛哭,她陪她跪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