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
月掛中天,山道上白霜一层。
黄三领著长耳、细腿,贴著道边的草棵子一路往下溜。
长耳耳朵尖,前头探路。细腿腿脚快,垫后传信。黄三居中,怀里揣著银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
官道山口,到了。
那张黄纸符,就钉在道口一株老槐的树干上。
不过巴掌大的一张纸,黄底朱字,笔画勾连。
可黄三隔著七八步,就走不动了。
妖气才探过去一丝,便如探进了一盆滚水,激灵灵从爪尖麻到天灵盖。
长耳和细腿早矮下了半截身子,抖成两团。
黄三咽了口唾沫,回头压著嗓子:“你俩,蹲死在这儿,別动。”
它整了整一身黄毛,学著记忆里人进庙上香的样子,端端正正,朝著符后头那座黑黢黢的破庙,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霜地上。
两个头。
三个头。
第三个头还没抬起来,道那头,一点暖黄的光,亮了。
一盏灯笼。
老道士提著灯笼,就立在符线之內三步远处。青布道袍,白须垂胸,一双眼半睁半闭,不知是几时到的。
黄三头皮“嗡”的一声。
更叫它魂飞的,是那股子劲。
老道腰间那柄三寸桃木剑,安安分分別著,剑未出鞘,连剑穗都没晃一下。可黄三就是觉得,自己后脖颈上,凉颼颼地架著一口无形的剑。
引而不发。
发与不发,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妖,深夜叩庙,”
老道开口了,“何事。”
黄三把额头贴著地,一个字一个字,把大王教的话捧了出来。
“回道长的话。小的奉我家大王之命,给道长传一句话……”
“我家大王说,山顶上,长了棵三百年的『毒狼草』。这草毒得很,遮了黄风岭一岭的天,岭上岭下的草木牲灵,活得一年不如一年。”
“大王有心替天行道,清理门户。奈何……奈何爪子不够利。”
“特命小的,来向道长借祖师爷手里那口石剑一用,去一去山上的秽气。”
话音落地。
山路上非常的静謐,能听见霜变成水的声音。
黄三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只感觉那盏灯笼的光芒在自己的后背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听见头顶上,那双半睁半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睁开了。
黄三只觉得,那一刻压在它后颈的剑气忽然消散了。
老道站在灯影中,看著符线之外那一只五体投地的黄鼠狼,又看它身后幽暗的大山。
毒狼草。遮天。清理门户。
借剑。
好一个“借”字。
那只虎,散百年妖功,转修真武之法,立规矩,束群妖,不沾一根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