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在晚间十一点后进入节能模式,光线变得惨白而稀薄,如同稀释的牛奶泼洒在排列整齐的隔断和桌面上。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域只剩下东南角财务总监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透出一点稳定的暖黄光晕,以及莫特工位上方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空气里悬浮着中央空调低频率运转的嗡鸣,混合着打印纸、静电和隔夜咖啡的复杂气味。
莫特松开鼠标,向后靠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颈部的酸痛感立刻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面前的屏幕上,Excel表格的网格线无限延伸,数字在视网膜上跳舞。
他已经在这个成本核算报告上耗了六个小时,修改了十三版。
每一次将文件发送到那个名为“VeraChen-财务总监”的邮箱,返回的都是一份用红色批注密密麻麻覆盖的修订版本,附言简短而冰冷:“逻辑不清,重做。”、“数据源标注缺失,重做。”、“格式不符合规范,重做。”
VeraChen。
陈薇拉。
他的直属上司。
一个名字就能让部门里半数以上员工后颈发紧的存在。
她并非以咆哮或羞辱管理团队,而是用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挑剔,和毫无转圜余地的“重做”指令,构建起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压力墙。
莫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总监办公室。
磨砂玻璃后,那个剪影依旧笔直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偶尔有翻阅纸张的轻微响动传来。
她似乎永远不会累。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坠胀感,紧接着是尖锐的尿意。
莫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他站起身,椅轮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他故意将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是踮着脚穿过一排排漆黑的工位,朝着远离总监办公室方向的卫生间走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将他包裹在一片移动的光晕和紧随其后的黑暗里。
卫生间冰冷的白瓷砖和消毒水气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解决生理需求的过程短暂而机械。
洗手时,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头发凌乱的男人,扯出一个疲惫的苦笑。
还得回去,把第十四版报告弄完。
但愿这次能过关。
返回办公区的路程,他选择了另一条稍远的路线,潜意识里或许是想拖延那不得不面对的工作和那个令人窒息的上司。
当他从一排文件柜后绕出来,视线能越过几个隔断顶端,瞥见自己工位所在的区域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盏台灯还亮着,在空旷昏暗的大厅里划出一圈锥形的光域。光域的中心,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陈薇拉。
她背对着莫特这个方向,面向他的电脑屏幕。
但她显然没有在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