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受伤之后的第三天,区役所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秩序上的变化——高桥的轮值表依然工工整整地贴在正门内侧,伊东每天早上仍然准时去防灾仓库巡检发电机油量,绘里的配给记录依然用铅笔写得一丝不苟。
变化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那些缝隙太窄,轮值表和配给记录都管不到。
第一个让黑崎注意到这种变化的人是大田。
东京煤气公司的前抄表员在某个傍晚从外勤回来之后,一边用湿毛巾擦脸上的灰,一边压低声音在正门台阶上对黑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女朋友——她以前在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黑崎当时正在磨撬棍的尖端,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文学部。”大田把湿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后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文学部啊——难怪说话那么好听”,说完就拎着毛巾进大厅了。
黑崎把撬棍放在膝盖上,看着大田的背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大田不是那种会随便评价别人女朋友的男人。
他在东京煤气干了十二年抄表员,每天敲几百户人家的门,养成了对所有人的私生活都视而不见的职业习惯。
连他都忍不住问了这句“她以前是学什么的”,只能说明一件事——大厅里有人在讨论诗织,而且讨论的次数多到了连大田这种习惯性不关注别人私事的人都记住了她的存在。
第二个让他注意到的是杉山和藤原。
这两个高中生在某个午后站岗时,用球棒撑着下巴在防火门外面聊天。
杉山说了句“要是以后学校还能开课的话——我倒是想和那个白石学姐上一个班——她上次帮我补了英语,讲得真好,坐在她旁边她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藤原推了他一把,说了句“你有病吧人家男朋友就站在那边站岗你小声点——”杉山往黑崎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闭嘴。
黑崎没有回头,他全都听见了。
他手里握着撬棍的铁柄,指关节在铁管上攥得发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高中生,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青春期还没过完,在末日里对着漂亮女人产生幻想,这不值得他动手。
但他们在背后说她的名字这件事本身,让他想起了岛崎母亲在警察署大厅里对诗织说的那句话——一个女孩子长成那样。
两个高中生在防火门外的对话,和那个女人在大厅里的话,本质上用的是同一种眼光。
只是高中生用的是亮晶晶的憧憬,那个女人用的是冰凉的指责。
但被打量、被想象、被放在舌头上来回嚼碎的那个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第三个让黑崎决定离开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诗织对他说了一件事。
发电机在晚上十点准时关闭。
区役所大厅里只剩墙角那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幸存者们在各自的单元里裹着毛毯入睡,长椅之间的过道里偶尔传来婴儿翔太含糊的梦呓和小惠轻轻拍他后背的节奏。
诗织和黑崎睡在大厅靠防灾仓库一侧的角落,比其他人的单元更靠近防火通道,这是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挑的位置——一旦有什么情况发生,可以从防火通道直接出去,不需要经过正厅。
她躺在他身侧,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照常从她颈下穿过去环住她的肩膀。
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腰上,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头发散在他锁骨上。
两人都穿着一整天的衣服没有换——她身上是浅灰色棉衫和区役所发的防寒背心,他穿着那件洗了又洗的深蓝夹克。
空气里有淡淡的碘伏味道,是从他磨撬棍时不小心蹭伤的指关节上透出来的。
“优真。”她在黑暗中小声叫他。
“嗯。”
“你说——我们一直留在这里——算不算对的选择——”她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的腰腹肌肉——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在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过同样的问题。
区役所给了他们食物、水和几周的相对安全,但也给了另一些东西——别人的目光、别人的窃窃私语、别人在背地里拿舌头反复舔过她所有细节的想象。
她的善良在这个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帮小惠照顾翔太,帮绘里清点物资,帮杉山补习英语,帮真由美处理永田去世之后该保留和该丢弃的遗物。
她不是刻意对别人好,她是忍不住。
她看到谁难受就会上去问一句,看到谁手里东西太多就会帮忙接一下,看到婴儿哭就会拉开口罩对他做鬼脸逗他笑。
这些事情以前在大学里做的时候没人会特别在意——东京人多,善良在人群里可以被稀释。
但在这个只有二十个人的区役所里,她的每一个善意都有二十只眼睛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