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18日·港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傍晚18:20]
机场广播拖着一串粤语和普通话交替的尾音,像隔了一层水。
我靠在到达层那根磨砂石柱边上,校服领口松着一粒扣子,书包带勒进肩膀,看着电子屏上那班从伦敦希思罗飞来的航班从“延误”跳成“到达”。
父亲顾承岳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前臂上,另一只手不停点着手机屏幕。
我余光扫过去,看见他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那不是在处理工作的样子。
那点笑让我胃里一阵发紧。
“景骁,你堂兄第一次来港城,待会儿叫人。”父亲头也不抬地说。
“嗯。”我应了一声。
他这才收好手机,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校服领口松开的那粒扣子上,皱了皱眉,又松开,到底没说什么。
这孩子寄宿半年,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越来越重了。
我没接他的目光,盯着到达口。几分钟后,人群里走出一个高挑的男人。
纪云野,二十八岁,伦敦金融圈混了八年回来的海归。
白衬衫面料极薄,领口敞开两颗,袖口卷到小臂,拖着两只行李箱,其中一只贴着“FRAGILE”的黄色标签。
他走路的样子像在走T台,港城十月的晚风都绕着他走。
“承岳叔。”他笑着张开双臂,和父亲握了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八年没见了,您倒是一点没老。”
“你姑姑催了我三个月,说你可算肯回来了。”父亲说,“这是你表弟,景骁。”
纪云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过一遍,眼角那点笑纹没变:“景骁,久仰。听说你成绩好得很,全港城一等一的那种好。”
“还行。”我说。
这小孩眼里有刺。有意思——比伦敦那帮装腔作势的老头子有趣多了。
“行李放车上,今晚先回家歇着。”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你姑妈那边,明天再去。”
纪云野点头,弯腰拎起行李箱,衬衫下摆跟着他的动作一掀,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皮带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闻到一股混着皮革和柠檬味须后水的香气,底下还压着一缕很淡的烟味。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刚下飞机”的痕迹,却偏偏把风尘仆仆活成了一种矜贵。
车是黑色宾利,司机老周等在车边,接过行李箱时目光在纪云野身上停了一瞬。
“周叔。”纪云野居然认得他,“您还在顾家做事呢?”
老周笑着点头:“云野少爷,好多年没见了。”
“车换了。”
“前年换的,老爷常年在外跑,这车其实也没怎么动。”老周说着,语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含糊。
我钻进后排靠窗的位置,纪云野坐进中间,父亲坐了副驾。
车滑进港城的车流里,窗外霓虹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灯火,空气里一蓬一蓬的,全是海风和烤栗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承岳叔,您这集团越做越大了,我姑姑说您这两年把地产线也收进来了。”纪云野随口感叹。
“实业难做,地产是副业。”父亲的声音平稳,“倒是你,怎么就突然肯回来了?伦敦那家基金不是做得风生水起?”
纪云野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腻了。那边金发碧眼的女人多,会做中餐的一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