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没有走成。
上午那半盏茶的工夫,她虽说了句“改日有空”便起身要走,可脚步到了待客室门口,李四恰在此时开了口。
“老太君既已驾临敝观,贫道斗胆进一言。”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寻常的小事,“老太君方才提到入秋后夜不安枕、白日无精神,这都是气血淤滞、经脉不畅之征。贫道有一套祈福法事,专调此症,只消一柱香的工夫,不伤不痛,老太君坐着便可。若老太君不嫌弃,不妨今日一试,也免得改日再跑一趟。”
他说“免得改日再跑一趟”这话说得巧。
贾母是坐轿来的,何曾“跑”过?
但这话里头的意思是:您若不试,下次还得来。
既然已经来了,何不一并办了?
贾母站在门口,背对着李四,没有立刻回头。
鸳鸯搀着她的手臂,感觉到老太太的步子顿了一瞬。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法事,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容易就被说动。
三息之后,贾母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也罢,来都来了。”她重新往回走了两步,将这个决定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只是顺便,“就劳烦真人了。”
李四微微欠身,面上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他吩咐小道童去东厢的静室布置法事所需器具,自己则引贾母主仆二人先在待客室中歇息用了午膳。
午膳是清虚观自备的素斋,用的却是上好的食材。
碧粳米饭颗粒晶莹,香菇笋丁鲜而不腻,腐皮包裹的素鹅外酥里嫩,莲子百合羹甜而清润。
贾母吃了大半碗饭,又用了两匙羹汤,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暗暗点头:这道观的斋饭比贾府小厨房做的还考究几分。
午后申时初刻,小道童回禀静室已备妥。李四便引贾母前去。
静室设在前殿东厢的一间小屋中。
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布置得极为妥帖。
四壁悬了素白的帐幔,将青砖墙面遮得一丝不见,满室皆是柔和的白色。
地上铺了三层厚毡,上面再覆了一层月白缎面的褥垫,人踩上去绵软无声。
正中摆了一只紫檀小香案,案上一只青瓷博山炉,炉中已点了香,细细的烟柱笔直升起一尺有余,然后才在无风的室内缓缓散开,弥漫成一层薄薄的轻雾。
那香的味道极好。
不是寻常的线香或盘香,而是一种贾母从未闻过的清冷幽远之气。
像是深山里千年古松的松脂被晨露化开后的气息,又隐约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药香。
吸入鼻中,先觉微凉,到了胸腹间却变成了一缕温润,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在五脏六腑间轻轻抚过。
贾母吸了两口,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松。这香确实有安神之效。
香案后设了一只宽大的檀木禅椅,椅上铺了锦缎软垫,椅背微微后倾,坐上去不必端着身子也能保持舒适。
禅椅两侧各立了一盏长颈铜灯,灯罩是磨砂的琉璃片,将烛光过滤得柔和而匀净,在白色帐幔的映衬下,满室仿若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薄纱之中。
贾母在禅椅上坐定了。鸳鸯替她将大褂的衣角理平,又将一只绣花小枕垫在了她腰后。贾母靠着枕头,微微调整了一下身子,觉得倒也舒服。
鸳鸯退到了门旁侍立。
李四在香案对面站定,双手合十,闭目默诵了几句经咒。
声音极低,含混不清,像是梵文又像是古道经中的符咒音节,在安静的室内嗡嗡回荡,有一种莫名的庄重感。
诵毕,他睁开眼来,看向贾母。
“请老太君闭目放松,清空心神,不必想任何事。贫道施法时,老太君或许会感到身上有些暖意,那是灵气疏通经脉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贾母微微颔首,缓缓合上了眼。
她合眼的瞬间,室内便安静了下来。只余博山炉中细香燃烧的微弱嗤嗤声和李四衣袂拂动的轻响。
李四绕过香案,走到禅椅之后。他的脚步极轻,落在三层厚毡上几乎无声。他站定在贾母椅后,俯视着眼前这颗满头银发的苍老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