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路上她还时不时与他插科打诨,可越往后来,她的话便越少,笑也越淡。
此刻站在院门前,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眼底慢慢汪起了一抹极淡极薄的忧伤,像是春水初涨时最浅的那一层涟漪,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真是下贱。
这三个字从她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像一块在井底沉了许久的青苔,滑腻腻地攀住了整个胸腔。
她陈茵如是什么样的女人,她自己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南海不夜城那间四面透风的矮屋里,老鸨手里的藤条抽在她脊背上时骂的那些话,她至今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偶然间得到了神秘的系统,添了那些根本数不清的床第之欢,增长了些修为,拥有了这身光鲜皮囊,可骨子里那些烂透了的东西,拿什么仙丹灵药都洗不干净。
她配得到什么呢?
配得到方才集市上他偷偷看她时那种净得发亮的眼神么,配得到他走夜路时下意识走在靠街沿那一侧护着她的这份真心么?
她甚至已经能看见往后的光景了——他满心欢喜地迎她进门,她满心欢喜地应着,然后不知哪一天,她身上那股子按耐不住的骚劲又泛上来,趁他出门便勾了别的野男人登堂入室,或者干脆在外头找了乐子回来还佯装无事。
到那时候,这傻师弟脸上那点亮光怕是要一点一点熄下去,熄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不如趁现在。
她的指尖从门板上缩回来,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四个浅浅的白印。
现在开口,趁他还没陷得太深,趁那盏灯还亮着,趁今夜的花灯集市还能给这场关系画上一个利索的句点。
她把这口气吸进肺腑最深处,又缓缓吐出来,吐得干干净净的,像是要把肺里那点温热的眷恋也一并排出去。
“小穆然,忘了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掉。可这四个字落进林穆然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
“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今天明明那么开心,她明明答应了和他一起看花灯,明明笑得那么温柔,怎么突然就说出这种话来?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谁用力攥住了,收得那么紧,紧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陈茵如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去,看着月洞门边那几块被踩得光滑的老青砖。
他站在那儿,纸灯的暖光从底下往上照,将他那张白净俊秀的脸衬得越发孩子气。
她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处的声音。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吗?”
她抬起头来看他,看进那双惊惶的眼睛里去。夜风把桂树的叶子拨得簌簌作响,落了两片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什么原因?”林穆然急切地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今天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委屈。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努力,努力让她开心,努力表现得自然一些,不要显得太紧张,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师弟。
他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以为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拉近了一些,可现在……现在她却说要他忘了她?
陈茵如沉默了很久。
心口那片青苔像是被人用力碾了一下,又痛又酸,酸得她鼻腔深处泛起一股细弱的涩意。
她把那股涩意压回喉咙里,压得舌根发苦。
说就说吧,不管怎样今夜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总比他往后一年、两年、十年地耗在自己身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