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裴止弃侧过头。
他们一行人一路疾行而下。只是大雪封山、江河成冻,到达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三天,直到第十天,才堪堪到达曲原府。
本来京中意识到此事就已经迟了一天,传讯也赶不上日夜不停的北人行军。等裴止弃与方同舟会面,各州路尚未收到消息,便又多了几天短暂喘息的机会。
方同舟见到裴止弃的时候也没多意外。
大抵是早就从师父哪里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会发生什么。看见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时,什么都没问,提前备好了接风的热酒。
此人安分守己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叛逆就叛了个大的,但看兴奋的状态,似乎乐在其中。
城中北人早已等候多时,一听到裴止弃到来的消息,忙不迭都跟了过来,决心问清楚那件令他们牵肠挂肚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裴止弃见了族人一面。
由谢晤佐陪,他告知血疫来龙去脉,将北人蒙受数十年的无妄之罪一同说明。
沉冤昭雪。
一时间,滔天的怒意几乎将山河化冻。
数百人眼眶通红,嘴唇发抖,不甘又憎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战争不是因自己而起,他们也为了自己犯下的罪孽而真心实意地赎罪。
然后告诉自己是罪有应得,不然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烂遭的日子。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原来罪恶并非始于他们。
他们与疫病无关,没有害人,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造成开国至今,那残忍到不堪回首的数万人的死亡。
所以在夹缝中苟且偷生的十几年,都像个不那么完美的笑话。
而在北人义愤填膺,愤然决定反抗之时,裴止弃交代了另一件事情。
纵然当时离京只剩三个时辰安排,裴止弃还是将苏春一同带了下来。
这苏嬷嬷也是个人物。
先是年近六十经历被绑架、被二次绑架然后掳走,再进了暗室又被提溜出来,开始没日没夜的跟着一群兵痞子赶路。
到曲原府后,除了有些水土不服之外,倒算得上精神矍铄。
毕竟是公主的身边人,即使此前常以覆面的样子出现,北人里也不少人听过她的名字,对她有印象。
等她回答几个问题,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更顺理成章了。
由她起头,将裴止弃的身世真正交代了清楚。
出乎意料的是,此事进展比裴止弃想象的更顺利。
没有内讧,没有争执,想象中那些更年轻力壮的小伙要自立山头的画面也没有出现,倒是有几个青壮年忧心忡忡,支吾着问裴止弃是不是打算离开。
裴止弃摇头,说,不,我们同进退。
连听见真相没有落泪、知道自己即将报仇雪耻也没有落泪的北人,听见这几个字后,却突然泪流不止。
裴止弃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
不论是交战时死去的两千九百余同胞。
苏临枉死的三百号人。
京城里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们。
还是刺杀未遂却构陷裴止弃的男宠,路边受欺负的一个丧母的普通女子,头颅被吊在矿洞外风吹日晒、死不瞑目的肇事头领。
小将军从未想过放弃过任何一个人,即便他明明不用对此担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