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只要抬手就能碰到。
黑衬衫被她放在身后的床上,衣架还在衣柜里轻轻晃动。
那件衣服的位置、床头柜上本该出现的领带,以及我昨晚收起表格的抽屉,全部属于直播间没有告诉她的部分。
“你记得昨天?”
她看着我,没有点头。
我又问:“记得我叫你什么?”
那张仍然无法固定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会在听见“乖乖”以后立刻靠近,却无法说明那两个字代表什么,也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记得。
行为像是被完整保留下来,理解却仍停在某个尚未形成的地方。
我越过她拿起床上的黑衬衫,又故意挂回衣柜最里面。她的目光跟随衣服移动,直到柜门关上才重新落到我身上。
我指着衣柜说:“去拿。”
她再次打开柜门,拨开前面的两件外套,准确取出黑衬衫。
这次没有可能是碰巧,也无法用床上摆好的物品解释。
我在“视觉残留记录”里写下日期,刚敲出“连续记忆”四个字,又全部删掉,改成“固定场景中的动作复现”。
前一种说法意味着她经历过昨晚,也会把昨晚带到今天;后一种说法只意味着我的幻觉开始拥有重复使用的素材。我选择了后一种。
她抱着衬衫等在旁边。
我打开“正式点单3”,五句被直播间反复刷过的预期回答排在同一列:喜欢、愿意、可以、继续、想让你高兴。
观众没有规定它们必须按照什么顺序出现,只要求我在每一次亲密动作前进行询问,并完整记录她使用了哪一句。
今晚本来只验证语言。我将这句话又读了一遍,随后从打印机里取出表格,在“是否出现连续记忆”后面写上“待定”。
“先把衣服换上吧。”
她没有立即解开白色睡衣,而是将黑衬衫放到床边,抬头看我。
这是第一次,她在听见一个能够执行的要求以后没有马上行动。
停顿持续了两三秒,她的嘴唇轻轻分开,像在寻找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动作。
我以为她想呼吸,或者那张脸又因为注视开始变化。直到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她喉咙里出来,我才意识到她正在试图说话。
第一个音节很短,几乎被电脑风扇盖住。她停下来,嘴唇重新合拢,再次张开时,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愿……意。”
两个字之间隔着不自然的空隙,发音也像是从许多相似的声音中勉强选出一种。
它属于成年女人,音色偏低,因为从未开口而带着轻微的干涩;可尾音落下以后,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声,仿佛那两个字不是经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我已经知道的答案上。
我握着纸,没有立刻记录,只让她再说一次。
她回答:“愿意。”这一次流畅得多。
我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外壳才想起任何记录设备都可能让她变淡。
语音备忘录是否也算直接观测,我从未试过;如果打开以后她连同刚获得的声音一起消失,这次验证就会重新只剩一份无法证明的报告。
我最终没有解锁屏幕,只把手机推远了一点。
“说我的名字。”她没有声音。
“周启。”我先示范了一遍,“你能说周启吗?”
她看着我,嘴唇甚至没有尝试动作。
我又让她说“衣服”“昨天”和“记得”,结果全都一样;直到问题重新变成“愿不愿意换衣服”,那道偏低而生涩的声音才再次出现:
“愿意。”
为了确认声音确实来自她,我将两根手指轻轻贴到她喉咙侧面,又让她重复一次。
皮肤下面传来细小而真实的震动,先是第一个音节,随后是第二个;她说完以后仍没有躲开,脉搏与发声留下的震颤在指腹下短暂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