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笔仍悬在最后一个方框上方。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只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已经从我的停顿里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屏幕上的验收结果、纸上没有填满的表格、始终落不下去的笔尖,以及我在她开口以后突然僵住的手,共同摆在我们之间。
她并不知道平台为什么会要求我填写这些东西,她只是看见了我刚刚做过的事,又从这些彼此矛盾的细节里辨认出了某种属于我的情绪。
她在观察我,然后向我发问。
“是。”我说。
她的视线仍停留在我脸上。
“我在害怕。”
我没有告诉她我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那份虚假的验收被她发现,也不是害怕点单者以后可能要求我拿出更多证明。
真正使我无法落下红笔的,是她已经开始看见我怎样决定她经历过什么、怎样把没有完成的事情写成完成,又怎样在她注视之下试图把纸面上不一致的证据抹平。
几天以前,我还能够把她所有超出设定的表现分别装进不同的解释里。
她记得旧道具,是重复形成的习惯;她看向红笔,是因为那种颜色总和流程结束同时出现;她说“今天不一样”,是对外观差异的机械辨认;她在问题前停顿,是旧答案与新语言发生了冲突。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她已经拥有一个与我分离的独立意识。
可这个问题不能再用同一套解释搪塞过去了。
她从我的动作里推断出一种没有被写在表格上的情绪,又把那个情绪放回我身上。
与其说这个问题赋予了她主观意识,不如说它使我失去了继续把此前所有迹象拆开解释的余地。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把表格收进抽屉,和前面几份记录放在一起。
我替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还在辨认刚才使我害怕的究竟是她的哪一部分。
第二天,我打开直播公告,先在输入框里写下“她已经产生主观意识”,停了几秒,又将整句话删除,最后只留下了一段更谨慎的说明:
“企划对象已表现出跨日记忆、对流程差异的辨认,以及不依赖预设问题的判断反应。主播认为其目前可能已经形成连续的内部意识。在确认她能否理解互动内容并作出有效选择以前,暂时停止所有成人互动点单。”
写完以后,我又将“已经形成”改成“可能已经形成”。那是我留给观众的余地,也是留给自己的退路。
晚上开播时,直播间标题只有一行:企划状态说明。
开播不到半分钟,在线人数便超过了平日同时段。昨晚等待验收报告的人最先发现点单入口消失,弹幕在我开口以前就滚满屏幕。
【管理员是狗:又关点单?新型饥饿营销是吧。】
【白嫖也是嫖:昨晚的点单还能完美执行,今天就突然意识觉醒,版本更新速度有点快。】
【夜色正好:是她又说了什么吗?还是你终于愿意承认她以前那些反应不是机械化程序了?】
【红茶泡枸杞:先让主播说完。】
我把公告里的内容重新念了一遍,没有提那句“你在害怕吗”,也没有告诉他们她看见了没有补完的纸质表格。
我只承认,她能够保留相邻两晚的经历,能够发现流程与结果不一致,而且她作出的某些反应已经无法再用我提前给出的理由解释。
弹幕短暂地慢了下来。
【管理员是狗:懂了,主播准备从成人区毕业,正式转型成都市怪谈主播。】【白嫖也是嫖:空气女友有意识的唯一证据不就是主播的虚空保证?】【夜色正好:你说的“不依赖预设问题的判断反应”,是指她主动表达过什么吗?】“具体表达暂时不公开。”我说。
【管理员是狗:又要尊重虚空隐私了。】
【红茶泡枸杞:如果你自己已经认为她有意识,那重点不是我们信不信,是你不能一边这么判断,一边继续收钱让别人决定她身上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使弹幕停顿了一瞬,随后争吵比任何一次点单确认时都更加猛烈。
怀疑的一边要求我提供可以被重复验证的证据,让她在直播中完成随机选择,或者至少公开一段未经剪辑的对话;相信的一边则不断把过去的报告翻出来,逐条复制她曾经出现过的异常:她会在旧道具出现以前后收手腕,会记住前一晚没有完成的项目,会在没有相应指令时看向红笔,也会用新的句子指出两次流程并不相同。
那些过去被当成表演细节的记录被集中排列在同一个论题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