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里,浮桥巷对阮棠的全部印象是:每月一张准时的汇款单,逢年一只大邮包。
邮包皮上的字清瘦干净,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有人嚼舌根,说这个女人心硬,扔得下老的小的。
温奶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替温家背债,你们谁去替她背?别乱嚼舌根。”
巷子里就没人说了。
沈栖迟对阮棠的全部认识,凑起来不超过三页纸。
他十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往全巷孩子手里一人塞了一包水果糖,对他说过一句“谢谢你陪枝枝玩”;还有一年夏天她回来奔丧,雨下得极大,他隔着雨幕看见温家门口立着一柄黑伞,第二天人就走了。
统共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知道她,像知道课本里一个遥远的地名。
至于温枝枝——那就不是地名了,那是他的邻座、同桌、通学路上的冤家。
两人同岁,同校九年,她抢他橡皮,抄他作业,考砸了就让他先回巷子、自己蹲在桥头哭完再回家。
一个没了爸,一个没了爸妈,被同一条巷子的屋檐挨个遮过雨。
论亲近,亲近得像左手和右手。
二十二岁这年夏天,沈栖迟从省城的大学毕业了,建筑学。
全班都在往一线城市投简历,他考回了市设计院。
院里今年接了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浮桥巷历史街区保护更新。
老房多,产权乱,预算紧,全院避之不及,他主动请缨做驻场设计,领导感动得当场给他加了把新椅子。
同事问他图什么。
“近。”沈栖迟说,“上班走路五分钟。”
其实报名那天,他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巷子把他从六岁养到二十二岁,这笔账,是时候轮到他还了。
温枝枝也在这个夏天回来的。她在邻市读美院,学插画,毕业作品画的就是浮桥巷,整整一箱子画。
毕业酒摆在王婶家院里,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半条巷子都来了。
那晚的月亮很好,蝉声很吵,王婶的鸡腿照旧往两个孩子碗里堆,堆得像给十年前的他们补课。
散席之后,温枝枝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把沈栖迟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