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板的事过了一夜,村里还没人看见墙。
先看见的是一张表。
沈亦起来时侧屋门开着,钱小柱已经把计算器摊开,像早知道今天要翻旧年的数。
魏长山咳嗽了一声,把人叫过去。
魏长山早晨把沈亦叫到堂屋,桌上摊着一页复印发毛的旧表,边角已经翻成布。
表头是县里某项迎检附表,填表人仍是翟守成,日期停在他倒下之前那一周。
魏长山没有解释谁送来的,只说:“镇里通知,迎检可能提前。表要齐。空着的还空着,齐的要能拿出手。”
沈亦问:“哪一天?”
“没定。没定就按马上要来写。”
侧屋灯管一开,钱小柱已经坐着,三把锁的钥匙圈压在账角上。
他看见那张发毛的表,嘴动了动:“这张我有底。底在锁里。打开可以抄,抄完我还锁。”
“只抄。”沈亦说。
钥匙一、二、三,抽屉里的气味是纸和潮。
钱小柱用指头按住两行小数点:“这两行去年点过,不能点错位。错位了,来人对表,不是对你,是对抽屉。”
沈亦抄。
数字不改,句子不改。
旧表上有人用圆珠笔描过一遍,描得发亮,像怕来人看不清。
他描的时候手稳,心里却在算:迎检提前,提前的是谁的时间,村里没有人告诉他。
能告诉他的人要么在县医院,要么只丢一句“按马上要来写”。
抄到“村级责任主体”那一栏,笔停住。栏是空的,旁边用铅笔写过两个字,又擦了,擦痕还在:支部。下面隐约还有“村委”的残画。
钱小柱小声:“这栏我做不了主。魏书记要写支部领导下,刘主任要写村委会推进。去年翟副书记写的是‘村两委’。两委是糊弄,也能过。今年他们不让糊。”
魏长山站在侧屋门口:“写支部。迎检问的是组织。”
话没落,刘本厚进门,像鼻子尖,闻得到纸。“写村委会。现场是我在张罗,墙上再漂亮,人问起来也得有个出门的。”
两个人都不看沈亦,看那一栏。
沈亦把笔横在表上,没有落。
落下去就是站队。
他在学校里站过队,站完发现队是别人的。
此刻他等谁先把话说死。
魏长山说:“章在我柜里。表是给党口看的。”
刘本厚说:“车在西头。表是给来人看的。”
沈亦提议:“栏里写村两委,括号里写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两个名字都在,谁问谁出面。”
魏长山看他一眼,像看这支笔是不是又在玩亮。刘本厚先笑:“大学生就是会写。两委就两委。名字都在,来人不会说我没干活。”
魏长山没反对,也没点头。
沈亦把“村两委”写上,后面跟了两个职务,没写颂词。
钱小柱看着这行,把抽屉锁上一把:“这行算你们的。数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