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龙骑着自行车拐进县小学的大门时,看门的王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见他来了,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张老师,来了??”
“教研会。”张小龙单脚撑地,冲王大爷点了点头,“主任上周就通知了。”
“嗯,他们都比你先到。”王大爷缩回身子。张小龙推着车进了校门,把自行车停在那排老杨树底下。树上挂着几片枯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孤零零地竖在晨光里,旗杆顶上的红旗下垂着,纹丝不动。
张小龙夹着笔记本往教学楼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郑秀云已经到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跟教导主任老赵说话。
“……北边那个篮球架底座的螺丝得紧一下,上次体育老师跟我提过。”
“行,待会儿安排杨师傅去看看。”老赵拿笔在小本子上记了两笔,回头看见张小龙,“小龙来了。正好,你负责你们四年级那层楼,看看桌椅板凳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窗户把手坏了的也记下来,下星期总务处统一修。”
“行。”张小龙点了点头。
郑秀云把豆浆杯放在走廊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检查项目。
她低头念着:“教学楼一层到三层,每间教室的门窗、黑板、课桌椅、灯管都要过一遍。操场那边的体育器材归体育老师管,咱们不用管。对了老赵,音乐教室那台风琴有个键弹下去起不来,也得上报。”
“记上了。”老赵说,“郑老师,你跟小龙一组,四五年级的都归你俩,六年级我跟王老师去。中午在食堂碰个头汇总。”
郑秀云应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冲张小龙一抬下巴:“走吧,张老师,从你那班开始。”张小龙夹着笔记本跟在她后面往四年级办公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学生不上课,整个学校像是被抽空了魂,连黑板擦上的粉笔灰都落得比平时慢。
郑秀云走在前面,扎着马尾辫,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手臂。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每隔几步就有一道光柱横在过道里,她走过的时候光柱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她的步子不大,但是频率很快,像她平时弹琴时踩踏板的节奏,轻快而有弹性。
张小龙跟在后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裙摆和凉鞋之间那截脚踝上。
“你今天来得挺早。”郑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家里也没啥事。”张小龙快走两步跟上她,“你呢?卫国是不是又出差了?”
“前天刚走,说这趟去省城,要一个星期。”郑秀云推了一下眼镜,“所以我今天起得早,反正在家也是一个人,不如早点来。昨晚楼上那两口子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大半夜的,吵得我睡不着。”
“楼上不是你公公婆婆吗?李广福和孙月娥?”
“对啊。所以我说‘那两口子’。”郑秀云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我爸——我是说我公公——那把年纪了还折腾,月娥阿姨也真是好性子,由着他。昨晚半夜两点多还听见楼上拖鞋声啪嗒啪嗒的,也不知道是起来喝水还是怎么的。啧,不多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了,你家小敏昨天还好吧?”
“挺好的。”张小龙低着头翻笔记本,“昨天我炖了排骨,她吃了不少。”
“排骨?你炖的?你会炖排骨了?”郑秀云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特别干净,干净得像她身后那面刚粉刷过的走廊墙壁。
“跟食堂刘师傅学的。先焯水,再炒糖色,加八角和桂皮。”张小龙一本正经地数着步骤,“不过糖色炒糊了,排骨有点苦。”
郑秀云笑出了声:“没事,多做几次就好了。卫国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炒个鸡蛋都能把锅烧黑了。有回他把鸡蛋壳都打进锅里了,还问我是不是鸡蛋品种不一样。我说那是蛋壳,他说哦,我说怎么这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