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龙靠在长途车的座椅上,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拎着鸡笼的,有抱着孩子的,有靠在座位上张着嘴睡觉的。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城的到了啊,前面路口下”,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瘪瘪的帆布包,挤过过道里横七竖八的腿,下了车。
县城的天比镇上灰一些。车站外面停着一排三轮车,车夫们蹲在树荫下抽烟,见有人出来就扯着嗓子喊“去哪儿”。
张小龙摆了摆手,拎着包往回走。从车站到他家,走大路要绕,走小巷子近。他选了小巷子。
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脚下的方砖被踩得坑坑洼洼的。他在巷子里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周明远那个王八蛋,居然把孙小敏睡了。
张小龙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牙关是咬紧的。可嚼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又把牙关松开了。
听起来是误会。周明远那晚,回家没开灯,沈秀兰有事去医院了,他以为床上躺着的是沈秀兰,结果躺的是孙小敏。
这个解释说得通——孙小敏和沈秀兰身材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黑灯瞎火的,分不清也不奇怪。
可误会归误会,干了就是干了。
那是他张小龙的媳妇。
阳痿早泄这个病跟了他七年,从结婚那会儿就有苗头了。
刚开始他以为是太累了——备课、公开课、应付检查、写教案,天天熬到半夜,哪有精力干那个。
孙小敏也体谅他,头一年没说什么,第二年也没说什么,第三年开始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看看。
他嘴上说“没事没事,过一阵子就好了”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
那根刺叫“面子”。
他张小龙好歹是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几十号学生,让他去县医院挂男科,让人看见了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面子这个东西,比命还重。他抱着这个面子,抱了七年。
七年里他也不是完全不行。偶尔发现自己居然硬了,赶紧趁那劲儿试试,可还没进去呢,十几秒钟就交代了。
孙小敏躺在那里,不吭声,眼睛看着天花板,等他从她身上翻下去,她就转过身,把被子裹上。她从来不说他,不骂他,不埋怨他。
她越是不说,他心里越堵。
他宁可她骂他两句,哪怕打他两下也好。
可她就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半夜翻身的时候,他会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叹一口气。
那口气比什么话都重。
今年年初,和孙小敏因为这事吵架,孙小敏回了娘家。
他第二天就去了县医院。
排队的时候他把衣领竖得高高的,帽子压得低低的,生怕碰见熟人。护士喊名字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听完他的话,把眼镜往下一拉,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他当时没听懂。拿着药方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这老头是不是糊弄他。
可药吃了几个月,确实有点起色。
以前连硬都费劲,最近倒是能硬了。
可时间还是短,三四分钟就交代,孙小敏嘴上说“有进步”,可他看得出来,她眼里那点光还是暗的。
然后昨天晚上,在招待所那间屋里,他和一个认识了几个钟头的女人,居然坚持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
张小龙在巷子里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
不是碰巧。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是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