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江念雪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正常。
第二天清晨,她仍是第一个坐在餐桌前的人,乌木发簪绾得一丝不乱,白色衬衫的领口翻得笔挺。
凌云下楼时,她正端着青瓷杯喝豆浆,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天十点,图书馆有新版《校雠通义通解》的讲座,你去听。”
语气平静得像是昨晚从没发生任何事。
凌云应了声好,坐下后连拿筷子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沈清和照例给他夹菜,又念叨起书言昨晚打游戏到凌晨的坏习惯。
江念雪听了,只冷冷笑了一声:“自己没出息,还耽误别人。”凌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没敢抬头。
接下来几日,江念雪对他的态度始终维持着一种“冷却后的严厉”。
她在课堂上依旧会点他回答问题,但不再有额外的点评;在家里碰见,也只谈课业,绝不多说一个字。
凌云一度以为,那件事会就这样被时间慢慢掩埋,像书页里夹着的一片薄霜,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化去。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化不掉的。
比如,每当他夜里经过书房门口,看见门缝下漏出的那一道光,就会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比如,江念雪偶然弯腰去拿书,衣领便会微微松开,他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他依然会在深夜醒来,喉头发干,胸口发紧。
某些时候,他不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动作极轻地疏解自己,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待呼吸一点一点平复。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被这团暗火烧灼的人。
直到第二周的周六。
沈清和受邀去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学术研讨会,周五下午便收拾行李离了家。
沈书言逮住这个机会,约了高中同学去城西新开的沉浸式剧本杀馆,早晨出门前还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大喊“今晚通宵,谁先睡着谁是狗”。
江念雪没有拦他,只在他出门前冷淡地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前必须回来。”沈书言满口答应,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
家里空了下来。
那天的雨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后来敲在院中白玉兰叶上,发出大片大片的碎响,像有人从高处往下撒豆。
凌云吃过晚饭后便回了房间,摊开一篇准备投稿的课程论文。
沈清和不在,厨房冷清得不同以往,连带着整栋楼都像少了三分温度。
晚上九点多,他下楼倒水。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玄关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
江念雪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书。
她手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盏,旁边是半瓶没开封的梅酒。
见他下来,她侧过脸看他一眼,目光不像往日那样清凌凌地带着审视,倒像蒙了一层雨天的潮气。
“过来,坐下。”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几乎落进窗外的雨里。
凌云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茶几上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直,一个略微前倾。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白茶与雨水的气味。
“江阿姨……”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缓和这微妙的气氛,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江念雪没看他,只望着窗外被雨打得模糊的庭院。很久以后,她忽然说:“那天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
凌云脊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