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门缝底下那道灯光灭下去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水池。
她带门那一下,我一直支棱着耳朵听。从头到尾,没有锁舌磕进门框的那声咔哒。
抹布拧干搭在水池沿上,半截蜡烛躺在垃圾桶最上头,烛泪凝在白瓷碟子里,已经结块了。
两只空酒瓶装进塑料袋,扎了口,塞进阳台角落。
做完这些,客厅里就剩黑,窗帘缝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斜在地板上,照见茶几腿底下一点没收干净的饼干渣。
我光脚往次卧走,地砖凉,脚心一落一个激灵。路过主卧门口,脚步自己慢了半拍。
门闭得严丝合缝,门缝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黑对黑。我在这扇门前站了三四口气,手垂在裤缝边,手指头动了动,又蜷回去。
走。回自己屋,把门轻轻带上。我的门也照例没锁。
规矩是她立的。今晚两扇门都照规矩敞着锁舌。
单人床吱呀一声接住我。天花板上黑得什么都没有,我睁着眼看那片黑,胸口里被白酒拱起来的燥热翻来滚去,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嘴里还烧着。酒的辣从嗓子眼一路铺到舌根,收拾屋子的时候灌下去一大缸子凉白开,压住了,这会儿它又漫上来,混着一点剩菜味。
比嘴里更烫的是嘴唇正中那块地方。
她亲上来的地方。
她的嘴唇在我嘴上贴住过,软的,带着口红的滑,贴了能有一口气的工夫。
现在那块皮肉跟落了块火炭似的,一阵一阵往脸上烘,烘到耳朵根。
回放由不得我管。它自己往外蹦,蹦出来就钉死在黑暗里。
第一格是烛光。
半截蜡烛立在餐桌中间,火苗一跳一跳。
她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站进那片光里,藏青色的连衣裙掐着腰收下去,到胯又放出来,布面顺着她走路的劲儿贴着腿晃,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得比平时慢。
第二格是碗沿。白瓷碗递过来,碗沿上一道正红,她的口红蹭上去的,扎眼。我捧着碗吃面,嘴就压在那道红上。
第三格是她捧我的脸。沙发那头挪过来的,两只手,手心潮热,捧住我两边脸。她喊,我儿子。眼睛看着我,凑过来。
我往旁边侧了半寸。
唇就撞上了唇。
掌心里那点记性也跟着醒了。
我胳膊先动的,搂住她后脑,左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滑。
裙子是滑的,滑溜溜一层;裙子底下丝袜是涩的,带着绷劲;再底下,两瓣实打实的软肉,隔着两层垫在我手掌心里,温度一层比一层高,厚度一层跟一层都不一样。
我抓了一把。
就一把。
她整个人在我怀里僵了半口气,跟着惊醒过来,两只手抵住我胸口,把我推开。
现在那三层的厚度差还烙在掌纹里。我一攥拳,它就回来,连丝袜绷在软肉上的那点阻力都回来。
我冲着天花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畜生。骂完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是我妈那屋。我妈回房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都喝多了,睡觉。”
都喝多了。
她给今晚盖了章,四个字,把碰上的嘴唇、我搂上去的胳膊、抓下去的那只手,全盖在酒底下了。
明天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照样亮,这事就算翻篇。
我把被角扯上来搭在腰上,闭上眼。
酒劲往上涌,燥火往下沉,两样东西在身子里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