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歇。
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泛着青灰,雨点子顺着铁皮窗台一路砸下来。
被角搭在肩膀上,我伸手抓了一把,指头肚上全是潮凉气,这被子跟没晒透似的,捂了一宿也没捂热。
窗户上糊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我躺着没动,拿眼睛在那层白上划拉,划开一道,对面楼的灰墙皮露出来一窄条,转眼又让新的水汽糊上了。
封控第七十二天。六月十七。
我趿上拖鞋拉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没开灯,阴天的光从阳台那边漫进来,漫到一半就散了。
沙发拐角,那卷深紫色的瑜伽垫还立在墙根底下,捆扎带扎得死紧,勒进软垫里,压出两道深得发狠的瘪印。
第二天了。谁也没伸手去解。
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刷牙,回来又经过一回。那两道瘪印戳在那儿,比平摊在地上的那两个月都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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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动静早就起来了。
碗碰碗,勺碰锅沿,脆生生的一串。
我刚把牙刷塞进嘴里,拖鞋底子擦着地砖的动静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路过来,不快不慢,到我门口两寸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门把手纹丝没动。
“航航,吃饭了。”
隔着门板,一嗓子,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昨天早上也是这个调门,也是这个位置,分毫不差,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哎,起。”我含着牙刷应了一声。
门外的拖鞋声立马掉头,擦着地折回饭厅去了,一下都没多停。我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吐掉嘴里的沫子。
行。都这么过。
我洗漱完出去,餐桌上两碗白米粥冒着热气,中间一碟红方腐乳,小半碗酱疙瘩丝切得碎碎的,淋了点香油。
她已经坐齐了,灰棉布家居服套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髻,细眉毛描过,嘴唇上一层薄薄的豆沙红。
阴天,不出门,楼下除了做核酸哪儿也去不了,她这套程序一样没少。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顺手把我那碗粥往我手边推。
碗底蹭着玻璃台面,刺啦一声轻响,推到一半,她的食指尖离我大拇指还剩半寸,拐了个弯,收回去,转去抽筷笼里的筷子,动作顺得滴水不漏。
“这破天,下得没完了。”她把筷子递过来,眼睛瞅着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可不是么。”我接过来,夹了筷头腐乳抹在粥面上,“被窝里都是潮的,后半夜给我凉醒一回。”
“你那就是被子薄。”她拿勺子搅自己那碗,“回头把柜里那条厚毯子翻出来。”
“这都快入伏了妈,翻毯子。”
“入伏?”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出去站五分钟试试,冻不死你。这雨下起来没完,屋里比外头还阴。”
我低头喝粥。粥熬得烂,米油都出来了,顺着嗓子眼下去,胸口那团潮凉气压下去一半。
她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又说:“群里陈姐他们还问呢,雨要还这么大,核酸还做不做,排队的棚子漏不漏。”
“做呗。”我说,“下雨也得做,喇叭一喊谁敢不下楼。棚子漏就打着伞排,两米线一隔,伞都碰不着伞。”
“也是。”她夹了根酱疙瘩丝,嚼得咯吱响,“上回三栋那老爷子,下雨天非要穿个雨披,扫码的时候帽子滴水,滴人家大白手机上了,让数落一顿。”
“该。”我笑了一声,“雨披那玩意儿一低头跟水帘洞似的。”
她也笑,笑声脆,落地快,笑完接着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