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玉德仙坊接旨……”
光阴如白骥过隙,转眼过了二月有余,夜夜难忘的温熬热得叫人脸红心颤,而秋风渐来,玉德仙坊的蝉鸣声渐渐弱了,宁雨昔握着青玉长剑的柄尾坐在前庭石阶上,望着空阔的桃园竟是恍惚。
前些日子,那痞里痞气的黑奴还在这里挥着木剑,把二十四式的君子剑练成樵夫劈柴的模样,汗津津的黑背在夏阳下泛着油光,嚷着自己编的大华歪诗:“黑炭劈柴剑光寒,白藕削泥玉刃残,金乌仙子多高贵,夜夜新娘作美谈。”
那时的宁雨昔还羞恼这黑厮,怕他什么时候胡口乱说把自己二人的事给撒口出去了,而此刻青石板上只余几点汗渍,被烈日烤成灰白的盐霜,竟又觉得有些想念。
“叮——”
宫殿上的银铃坠子撞在阶前铜钵上,发出的声音惊得躲在芭蕉叶底的锦鸡扑棱棱的飞走,宁雨昔握住玉剑的指尖轻颤,突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那夜水床金钩碰着玉柱的声响,待要细想时,后颈已沁出薄汗。
后花园的莲池本该是她最爱的清净地,往年这时节,她常踏着青萍点水的轻功,采撷最新鲜的莲蓬交给膳房,熬了银耳羹不远千里也要派人给林三送去,叫他尝尝玉德仙坊的水质,其实是盼他念想着北地还有一位爱他的仙子姐姐。
可此刻那莲池碧玉盘似的荷叶丛中,大片浮着半片被踩烂的残叶,那是这半个月迪克学乘萍渡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坠在池里淌得莲茎折断,扑腾了不知多少回,连溅起的水花也湿了她素白的罗裙。
“仙子姐姐莫恼,小的给您雕个木头莲花赔罪。”
那黑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小贼一般,说着糊里糊涂放肆的话,捧着歪歪扭扭的木雕凑过来时,光溜溜的脑袋醒目,下巴的胡茬还沾着莲房碎屑。
宁雨昔当时蹙眉拂袖,申饬他只可以唤自己夫人,或是掌门,然而如今气质斐然的美仙子却独自雪眸望着池中残叶,葱指却无意识摩挲着那块木雕粗糙的纹路。
最难挨的还要属算是夜半三更的寝宫,当玉床上冰蚕丝帐幔拂过裸露的肩头时,总让她想起那具滚烫的黑躯,有一回迪克醉酒误闯寝殿,带着他练了一身功的汗酸味扑到榻上,宁雨昔蹙眉不语,厌恶地用金簮抵着他的咽喉,那黑奴却醉眼朦胧地笑:“夫人要杀便杀,只是这金簮,意思是给小人的定情之物?”
“真想死么?”宁雨昔眼神起了忿怒,正欲扔他下榻,但迪克却已经鼾声如雷,那夜无奈终究是让迪克在自己寝宫里过了夜,只是一大早起来又挨了肏……
原来自迪克被林三派来的冀州别驾接下山后,宁雨昔每夜斗拥着薄薄的锦被辗转反侧,偶尔听得窗外风摇竹影,竟错觉是黑人笨拙的脚步声,待要凝神细听,却只有月光在青砖上流淌成河,风声鹤唳。
如此三日,她晨起梳妆时,望见铜镜里的自己才惊觉唇上竟咬出血痕,干白无色,着实凄凉,掐指细算,才心中纠结这黑奴下山不过五日。
“桃君……”
清晨醒来的宁雨昔在传道大殿呼唤弟子,候在殿外的李桃君疾步进来,却只见案上搁着墨迹未干的敕令:“闭门谢客,道心自修。”
这八个大字力透纸背,转折处却带着罕见的毛躁,李桃君虽然知道师尊是和清冷的人,每年也都有断日子不在山中,可为什么这回走得这么急,诸事都未交代清楚,连墨盘里的水渍都还未干就不见仙踪了?
无奈,只有暂时如往年那般交由各仙坊内长老们共同理事,而晨雾未散,诸人弟子都还打着困起床用功时,宁雨昔已踏着露水出了山门,素纱帷帽遮住半张玉颜,却遮不住腰间的木雕随步摇晃,才转过青石牌坊,便听得山下集镇飘来俚曲:
“黑旋风麦场舞银镰哎——”
“白娘子床头数铜钱呐——”
挑粪老汉的破锣嗓子惊飞林间的早莺,听得宁雨昔细腻的足尖在溪石上打了个滑,冷空的掌心竟渗出细汗,不禁思虑林三为了这废奴法令到底发了多少招贴,竟是连乡间的野夫都知道了这等国事?
待到她行至官道旁的茶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却见竹帘上歪歪扭扭刻着首打油诗:
黑汉子学好麦浪翻,
镰刀子割开日头红。
谁知道田家辛苦事,
昆仑奴待觐龙亭宫。
“客官尚早!”茶博士拎着滚水壶过来添茶,谓笑道:“这几日暑气愈浓,小的给您加片薄荷叶?”
宁雨昔的帷帽垂纱低垂,敛住仙颜,轻声问道:“敢问老丈,这诗是何人所批?”
“客官怎么这也不知道?想必是许久未出门了吧?”茶博士抹着桌子笑道,“咱们这太上皇啊可管国事!附近州郡都帖了,那个唤作迪克,从远洋来的昆仑奴跟着冀州来的官爷在麦客行帮工,割麦子比牛还快,听说过几个月就要觐到皇上的龙亭宫里呢!”
“嗨,这就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呐,比不得!”另一桌子的客人是个樵夫,摇头叹尾的呵气:“人家还有浪子回头日,咱们这辈子就是干苦活的主。”
茶博士也跟着笑,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这等人的命可跟他比不得,我说这位客官,您……”
茶博士回头转向宁雨昔,却只眼前青影一晃,香风去后仙意飘飘,却无人影,只是桌上多了粒碎银。
“人……人呢?”
二人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只是他二人在聊天说话而已。
宁雨昔一路打探,后来从青石集镇的茶寮得知,那黑奴迪克在冀州别驾的安排下,如今在洛阳某大户人家里做麦客,割麦子是一把好手,舍得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