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这是火焰被点燃时候的声音,问刑人微笑着看着那一点的烛火,然后将那两枚火石放到了随身的一个口袋里面。他面前的那张桌子上面摊开了一张羊皮卷,羊皮卷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在那些名字的下面写着一些简单的介绍。他拿着一支笔,在其中一个名字的下面画了一个圈。当他看完整张羊皮卷的时候,他将那支笔放在桌子上,然后将羊皮卷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接过羊皮卷之后,立刻离开了这个地方,跑去了外面。这张羊皮卷上的所有人名都是问刑人手下的名字,他刚刚挑选的是他觉得最靠得住,也是身手最好的一批人。
一阵风吹了过来。
问刑人皱了皱眉,他盯着晃动着的火苗,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身影,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微微一笑,左手抬起,一连十二发短箭朝着那些人飞射了过去。他丢弃手中的那只短弩,往后一退,退出几步,然后跳到一个柜子上面,取下放在柜子上的弯刀。他看着那些闯进来的人,刚刚那十二发短箭并没有伤到那些人一丝一毫,他们的身上非但没有受一点半点的伤,连衣服都没有出现过伤口。
这些人的身手很好。
问刑人微笑着,他并不害怕他的敌人,无论他的敌人的身手是否厉害,因为不管再怎么厉害的人,他都会有着自己的破绽,只要针对他们的破绽对症下药,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人放倒在地。他舔了舔干燥了的嘴唇。每一次问刑人在对付敌人的时候都是这样做,因为敌人的存在让他兴奋,无比的兴奋。
“是谁派你们来的呢?”问刑人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光,一丝兴奋的光,他想知道谜底,但是对方却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盯着问刑人。问刑人看着他们的眼睛,他熟悉对方的眼神,这是愤怒的眼神,“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你们是胡赛派过来的,我说得对么?”他看着他们,手里的弯刀蓄势待发,随时都准备着同他的主人一起其品尝对方咽喉处鲜血的甜美。
他们依旧没有说话,他们并不是哑巴,他们是一群满怀杀意的杀手,他们不需要回答对方的问题,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将眼前的对手活活杀死。他们的身体已经动了,将问刑人围在中间。手中的刀明晃晃的,一看就知道,他们十分爱护手中的刀,因为若是不是十分爱护便不会时时打磨。他们出手了,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到可以让很多人都来不及对他们的动作做出反应。但是问刑人却并不是很多人中的一个,他是很少的那一部分人,他的足尖一点,跳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往前一掠,挥刀横扫,短刀虽短,但是短刀的刀锋却锋利无比。
铮铮两声,杀手们接下问刑人的这一刀,然后迅疾做出反应。他们的刀悄无声意地吻向了问刑人地咽喉,就像问刑人刚刚想要对他们做的事情一样。问刑人皱了皱眉,回手一撩,将对方的刀拨开,他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十分地怪异,因为这些人所施展的刀法跟他的简直是一模一样。他的刀法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的,想要练成这样的刀法至少需要五年,或者更多时间的磨练。但是即便他们可以练成这套刀法,凡事要做到所有人都可以步调一致,并且每一招,每一个人的每一刀都这样准确无误的落在同一个地方,还要在经过五年。
五年又五年,这样就已经过了足足十年,问刑人的眉皱了起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这些人并不是胡赛派过来的。他从来没有跟胡赛交过手,所以胡赛不可能会知晓他的武功路数,他也不可能训练出这样的一支队伍来,训练出这样一支队伍的人绝对非同小可。他无奈地笑了笑,道:“看来盯上这个地方的不止只有胡赛一个人,还有比他更厉害的角色。唉唉,掌柜的啊,掌柜的,你是招惹了多少仇家。”他抱怨着,但是手底下却并没有闲着,他果断地出招,回招,有什么会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呢,他的刀法有什么破绽,有什么不足,他自然是清楚得很的。他出手,似暴风,似惊雷,摧枯拉朽。他俯身,往前一突。短刀并不适合突刺,这是所有人所公认的事情。但是这些被所有人所公认的事情,往往都存在着巨大的漏洞,比如现在。
问刑人的短刀,像是猎人的獠牙一样,狠狠地要在对面敌人的腹部,鲜血从敌人的腹部,流出。敌人的鲜血并没有能够让问刑人停下来,因为敌人也没有停下来,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杀人的机器,同伴的死亡并不能让他们有过多的反应。问刑人摇了摇头,他既佩服那个训练出这些人来的高手,也不由地同情这些像是木偶一样的人。问刑人出招,招招精准,准确而无误地落在他们的身上。但是随着这些木偶一个又一个的躺下,他们之中的幸存者却变得一个比一个难对付。问刑人的刀法最擅长的并不是以多敌一,而是以一敌众。就像现在问刑人这样。
问刑人微笑着看着最后的一个杀手,最后的那个杀手也微笑着看着问刑人。他们同时出手,他们攻击的力道,位置都是一样。刀锋到达敌人身体的时间也是几乎一样的。鲜血从伤口流出。问刑人看着自己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对方的力道似乎比他的还要大上一些。他仔细打量着杀手,对方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拳怕少壮,这句话看来说的确实没错。问刑人叹了叹气。他一直在叹气,像是在哀叹命运的弄人。命运总是无情的,就像现在的他们一样。
刀锋起。问刑人的眼睛里带着森然的杀意,刚刚的刀伤,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对于眼前的敌人,他必须速战速决,快速决出一个结果。他注视着杀手,杀手也注视着他,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似乎是一样的。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就算是孪生兄弟也不可能会做出这样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问刑人的声音很低。
杀手看着他,他的声音也很低,“任平生,我们是任平生。”
问刑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他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对面的那个杀手刚刚说话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都跟他一模一样,他突然想出了一个传说,在中原的时候,他听到的一个传说。影子人。传说有一群人会培养一群人,这群人不仅武功甚至连表情,说话的口吻以及思考的方式都会跟江湖上一个高手的表情,说话的口吻以及思考的方式一模一样。
问刑人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敢想象,那个传说居然会真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笑,他突然兴奋了起来,他看着杀手,“我一直以为你们的存在只是一个传说,没有想到居然是货真价实的。这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这并不是他的想法,这是段小楼的想法。段小楼是他们这群人里面最乐观的一个,无论面临什么样的环境他的嘴角都会带着乐观的微笑。问刑人出刀,他的刀并不快,但是却很准。影子人皱起了眉头,这是问刑人一贯的表情。他连忙出刀,他的刀很快,在问刑人的刀快要伤到他的时候,将问刑人的挡了下来,他一扭腰,刀锋一转,转向了问刑人的胸口,像是猎豹的爪子一样,在问刑人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抓痕。他看着问刑人,他突然觉得奇怪,因为问刑人是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的。
问刑人微笑着。有的时候跟自己对招的时候最愉快的一件事情就是知根知底,虽然有些枯燥,但是却十分的有趣。影子人最大的破绽就在于他们从小开始就被训练成为了别人的替身,他们向别人一样去思考问题,去表达情感,但是却不会自己思考,自己表达情况。这是一种悲哀。问刑人脸上的微笑转瞬消失,他的刀往前一破。刀刃似獠牙,将对面的影子的咽喉咬断。他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板上的一具又一具的死尸,然后叩了叩桌子,声音不大,但是却足以让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他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这间屋子里面除了他之外,还有他安排在暗处里去做事的手下们,只要他叩一下桌子他们就应该出现才对。但是为什么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他的手心里沁出了粘稠的汗,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他睁大眼睛看着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向他蜿蜒而来的绳索,他已经没有那个体力来躲避,他的体力在刚刚那个时候已经被他消耗干净了。
问刑人摇了摇头,但是他的眼神里面却并没有出现一丝的绝望,反而是赴死的欣然。鲜血再一次染红了这里。一个中年汉子从暗处走了出来,将问刑人的头捡起来,放进了一个口袋里面。他叩了几下桌子,几个跟他一样打扮的中年汉子出现了。他们的脸上跟他一样带着一种快感。
一种复仇之后的快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道理。
小楼
小楼不大,在快活林里面也并不出色,烛火已经点上,在小楼最中间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面摆好了酒菜,域外人坐在一头,胡赛坐在另一头,他们的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子,被子里面盛着酒。除了他们两个这张桌子上还坐了很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那些刚刚在问刑人屋子里的人,他们的脸上也都带着跟刚刚一样的微笑。复仇的感觉是愉快的。
这里面唯一一个脸上没有表情的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原本并不应该在这里的年轻人,他手中有酒,但是却并没有饮,一口也没有饮。域外人看着他,轻声道:“这位小哥,为什么不喝呢,是不是这酒不合你的口味,若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给你换另一杯。我这里的酒很多,总有一杯可以让你满意。”
胡赛也微笑着,他看着阿笃道:“怎么,小哥,你不喜欢饮酒。”
阿笃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不喜欢饮酒,我只是不喜欢在这个时候饮酒。前辈,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十三,十三先生还没有入土呢。”他看着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忘记了所有事情的胡赛。
胡赛的眉一下子低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兄弟还没有入土,但是没有什么,因为即便是我兄弟知道,也会允许的,因为我已经为他复仇了,我杀了他大仇人最信赖的手下。”他看着阿笃,“小兄弟,你能记着的事情,我也会记着。”他的声音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些冰冷。
域外人瞥了一眼冷漠不苟言笑的年轻人,邪邪一笑,“谁说十三先生的仇,没有报么。”他拍了拍手,他身后的人捧出了三个盖着盖子的盘子,然后放在了桌子上,他看着那三个盘子,道,“胡赛先生,你打开瞧一瞧,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胡赛点了点头,打开了盖子,他的眼睛一下子大大地睁了起来,他愣了一下,随机嘴角上泛出一丝微笑,一丝无比愉快的微笑,他看着域外人,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激以及一种兴奋,一种完全没有办法掩饰的兴奋。但是阿笃的脸上却并没有微笑,阿笃的脸上结着一层霜雪。
牧羊人,乌鸦,兀鹫,他们的头像是菜肴一样被摆在了桌子上。阿笃站起来,他走到一个角落,他忍不住吐了起来,他已经将白天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统统都吐了出来。翘翘跟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然后递给了他一碗水,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也带着温柔。
她是胡赛的女儿,对于人头,并不陌生,很多年前她和父亲以及被困在一处险境的时候,她甚至吃过死尸。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和,她的言语虽然简短,但是却包含了所有的感情:“对不起。”
“大当家的,你看,你看。”胡赛手下的一个人指着翘翘还有阿笃,嘴角上带着微笑,“翘翘像不像当年的嫂夫人。哈哈哈,看来翘翘已经选好了自己的夫婿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胡赛也微笑了起来,他看着阿笃和正在照顾他的翘翘,一时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他突然开口:“小兄弟,我从来没有见翘翘做过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看来我家的这匹小烈马是看上你了,你喜不喜欢翘翘,你要是喜欢翘翘的话,我就做主了,你们今天就可以拜天地。”他笑着,脸上是一种幸福,一种老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找到归属之后所特有的一种幸福。
翘翘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她看着似乎已经喝醉了的胡赛,嘴角撇着,但是眼睛里面却带着兴奋,她看着阿笃,满怀希冀,她希望阿笃答应,迫切的希望。这么些日子来的相处,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看上去不苟言笑,但是却可以说出很多她不知道的趣闻的陌生男子。
阿笃站起来,用袖子摸了摸嘴角,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笑着胡塞,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兴奋或者是激动,又或者是喜悦,他的眼睛是冰冷的,像是结冰的湖泊。
“前辈,我对你很失望。”
胡赛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杀气,“小子,你若是有本事就再说一遍。”
“我对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