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鹭汀县城到桐溪,班车要开五十分钟。
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窗关不严,雨丝从缝里斜斜地钻进来,在玻璃内侧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车上没几个人,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笼鸡,鸡偶尔咕咕地叫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把背包抱在怀里,隔着帆布,能摸到那包信方方正正的轮廓。
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被雨水洗得发亮。
偶尔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村子,屋后必有一条小河,河上必有一座小桥。
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放的是一出我听不懂的地方戏,咿咿呀呀,唱一句,后头拖一个老长的腔,半天收不住。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是越往前走,胸口越发紧。我总疑心这条路我走过,只是那回是往外走的。
……
桐溪镇的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块铁皮站牌,锈得只剩下“桐”字还认得出来。
下了车,雨正下得绵密,不大,却没完没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撑开伞,按手机上的地图往河埠街走。
老街是从一座石拱桥开始的。
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雨淋得乌黑,脑袋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被多少人摸过。
过了桥,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伸出去,一边是河,一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楼上的窗子全都支开着,晾着的衣裳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雨里滴水。
墙上贴满了告示。
白底黑字,盖着红章,一张叠着一张,有的被雨泡得起了皱,边角卷起来,在风里扑扑地抖。
我停下来读了一张:“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征收公告”,落款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
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只记住了“限期”和“逾期”这几个字。
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拆”字,外面画一个圈。红漆喷得很粗,边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住了。
走到一半,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临河,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匾上刻着四个字:若棠裁缝。
字是填了石绿的,年头久了,颜色褪得很淡。
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也有一个圈,可圈里的那个字被人用白漆涂掉了,涂了好几遍,一笔都没露出来。
灰黑的门板上剩下方方正正一块白,雨天里看着扎眼。
我收了伞,在门口站住。伞尖往下滴水,滴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门里很静。我闻到了布料、樟木和熨斗烫过棉线的气味,还有一股白兰花的甜香。
是白兰花。
……
铺子里比外面暗。
靠河的那面墙开着一排木格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台,台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摊着半幅浅蓝色的料子,压着一把大剪刀。
墙边立着三个木头人台,各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旗袍,月白的、灰色的、墨绿的,领口别着大头针,在暗处立着。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中间被人走得微微凹下去,泛着一层油光。
里屋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是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一声一声,脆,细,不紧不慢,从里屋往外来。
我忽然动不了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澜城的弄堂口,在我生日的傍晚,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
现在,它朝我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