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所的手续办了两天,第四天一早,我才第一次上了戏台。
戏台在镇子的东头,过两座桥,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那是一片铺着青石的空场,三面围着老房子,一面临河。
戏台就坐在河边,背水面街,四只檐角翘得老高。
台基是条石垒的,一人多高,台面铺着厚厚的杉木板,两侧的檐柱上挂着一副木刻的楹联,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还看得清:“……看我非我,我看我也非我……”。
我站在台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把目光挪开。
文保所的老周陪我来的。
他五十出头,矮矮胖胖,说话慢吞吞的,一口桐溪腔,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上翘。
他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带我从台侧的木梯爬上去。
“脚底下看着点,有几块板子松了。踩空了,我可抬不动你。”
台上光线很暗,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潮气,还有油彩和桐油的气味,老师傅管这个叫“戏味”。我打开手电,往上一照。
藻井就在头顶。
八角形,一层一层地往上收,每一层都由几十个斗拱托着,斗拱上雕着花鸟和戏文人物,一圈套着一圈,越往上越密。
最中间是一块圆形的顶心板,上面画着一条盘龙,龙鳞上的金粉已经暗了,手电光扫过去,还闪了几下。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澜城,这几个月我跟着师傅们跑过的老房子不算少,石库门,老洋房,祠堂,庙宇,也见过几座藻井。
可是没见过这样的。
说是工匠凿的,我不太信,倒像它自己从木头里长出来,长了两百多年,长成这样就不长了。
“漂亮吧?”老周在旁边说,口气里透着得意,“整个鹭汀县,就剩这一座喽。”
“为什么有人想拆它?”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又想起这是木结构,讪讪地塞了回去。
“地段好啊。”他叹了口气,“戏台连着这块空场,再加上河埠街那几间临河的铺面,正好是整个老街改造的龙头。拆了戏台,建一个仿古的演艺中心,再盖一排民宿,钱就来了。”
他说“临河的铺面”的时候,下巴往河埠街的方向点了点。
我顺着望过去。
隔着两座桥,隔着一片灰黑的屋顶,我认出了那座两层的木楼,认出了二楼那扇临河的窗子。
窗台上那瓶白兰花,从这儿当然看不见。
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戏台上。
量柱子,量梁,量台面的跨度,一根一根地敲檐柱,听木头里面的声音。
木头会说话,师傅们教过我。
好木头声音实,闷闷的;糟了的木头声音空,发飘。
我敲了一下午,敲到手指发麻,没有敲到一根发飘的柱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的手掌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破了,渗出一颗血珠。我没在意,在裤子上擦了擦,就往回走了。
走到河边,一条乌篷船正好靠在石阶下。
摇船的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背驼着,脸被太阳和河风吹成了深褐色,满是皱纹。
他把橹搁在船帮上,蹲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应,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