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的双手冰凉得可怕,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当她看清我脸上的伤痕与手掌上缠绕的血色纱布时,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
我快步走上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而破碎的抽泣声。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锁骨处,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我冰冷的衣襟。
在这一刻,没有了怀疑,没有了阶级的重压,也没有了那些肮脏的秘密与背叛。
我们像是两艘在狂暴风暴中被撞得粉身碎骨的破船,终于在冰冷刺骨的残骸上找到了彼此仅存的温度。
【对不起……书纬……对不起……】沈语晴将脸埋在我的胸口,泣不成声,指甲深深掐进我背后的布料里,【是我把这一切引进我们的生活……是我太贪心、太软弱……】
【不是你的错,语晴。】我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是我们一起掉进了陷阱,现在,我们一起把它砸碎了。】
站在一旁的公设辩护人与柯振宇对视了一线,随后敲了敲第三侦查庭的厚重大门。
走进宽敞而冰冷的侦查庭,空气中充斥着影印机碳粉加热后的干燥气味。
两名身穿黑袍紫边的检察官正坐在高台之上,桌面上整齐堆放着柯振宇刚才交接的防磁箱内容物。
在侦查庭侧面的单向透视玻璃窗后,隐约可以看见隔壁临时拘留与审讯室的情景。
在那扇单向透视玻璃的另一侧,李蔓正坐在金属审讯椅上。
她身上的黑色不对称名牌风衣已经被剥除,换上了一件宽大而毫无美感的拘留所橙色背心。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前卫黑短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泪痕与汗水的手指上。
两名专案组的女性检察事务官正面无表情地在她面前播放着从阳明山伺服器中还原出来的偷拍影片目录,以及她在工业区工作室内改装针孔摄影机的帐单明细。
【李蔓女士,请确认这份清单。】检察事务官的声音透过墙壁上的扩音器冰冷地传了出来,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在你名下位于承德路的工作室内,起获改装型微型广角镜头四十六组、伺服器硬碟八颗。根据数位鉴识结果,这些设备被安装在阳明山招待所的浴室、卧室与天花板通风口,涉及偷拍对象包括三名上市公司董事、两名外籍投顾高层以及林书纬夫妇。你在硬碟备注中将这些档案命名为『深渊凝视系列行为艺术』。】
【这不是偷拍!你们这群不懂艺术的庸俗官僚!】李蔓突然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双手戴着的手铐重重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是解构!那是对现代中产阶级虚伪道德的肢解与重组!他们在镜头前展现的欲望、恐惧与崩溃,才是人类灵魂最纯粹的画卷!我是艺术家!我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
她的声音尖锐得如同刮擦玻璃的铁片,整张原本冷艳精致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狂躁而彻底扭曲变形。
她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检察官,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神经质的狂笑。
【李蔓女士,请注意你的发言。】检察官连头都没抬,只是翻动着手中的刑事法典,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根据中华民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五条之一妨害秘密罪、第三百四十六条恐吓取财罪共犯,以及个人资料保护法与组织犯罪防制条例,你所谓的『艺术作品』,在法律定义上属于具有营利与勒索意图的非法非自愿性影像。你将面临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七年……?非法影像……?】
李蔓脸上的狂笑在一瞬间僵住了。
她像是突然被人从万丈高空狠狠扔进了冰窖里,整个人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她引以为傲的、凌驾于世俗道德之上的【感官先锋艺术】,在国家机器冰冷而具体的法条面前,被毫不留情地剥离了所有虚无缥缈的光环,彻底还原成了最下流、最肮脏的犯罪道具。
【不……这不可能……】李蔓空洞地看着桌上那一盒盒贴着红色证物标签的硬碟与记忆卡,眼神中的狂妄与疯狂在一寸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虚无。
她缓缓瘫坐在金属椅上,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一阵宛如濒死野兽般的干呕与呜咽,【我的展览……我的双年展……承安说过这一切都是合法的……他答应过我会让我成为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他骗了我……全都是假的……】
我看着玻璃窗后彻底崩溃的李蔓,心中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只有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这个自诩看透人性深渊的女人,自以为是操纵欲望的上帝,到头来却只是赵承安用来满足控制狂与洗钱勒索的一枚病态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