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光棍拍了一阵拍不动了,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挪回了东屋。门板震了震,然后是一阵杯碗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张丽华听着那阵声响,直到它平息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像是人在酒醉后自言自语的呢喃。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铁生从山里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柴火捆得比平时都紧,麻绳把松枝勒得死紧,每根枝杈都服服帖帖地贴着主干。
他把柴火放在枣树下,解开麻绳的时候手指很稳,一根一根地抽出松枝码好。
然后他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
水在桶沿上泼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洗了很久。久到张丽华推开西屋的门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蹲在井台边的背影。他的粗布褂子被汗浸透了一小块,在月光下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铁生。”她叫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的划痕已经结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线,嘴唇干裂着。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腕上的绳圈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呼吸很稳,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握了一整天什么东西之后终于松开了肌肉。
“你吃了吗?”张丽华问他。
铁生摇了摇头。
“灶台上还有粥。”张丽华说,“你去吃一碗。吃完了……再做你该做的事。”
铁生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铁锅里的棒子面粥温温地冒着热气。他坐在灶台边端碗喝粥的时候,张丽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的地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条交叉的线。
铁生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他低头看她的脸的时候,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白,只有颧骨和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月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擦过他的指节,擦过他指节上那些陈年的薄茧。
“我在西屋等你。”她说。“你去做事。做完来找我。”
铁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张丽华转身走进西屋。她合上门的时候没有闩门闩,只是把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月光,照在门槛上,像一个窄窄的入口。
铁生站在院子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定住的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截被山风吹过的树枝。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
然后他转身走向柴房。
柴房的门开了又合上。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磨刀石被搬动的声音,但只响了两下就停了。
然后是更轻的、像是金属被从墙上取下来的声响。然后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