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环过她的腕骨,指头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棉麻绳,看着三层绳圈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皮肤,看着双层活扣在他亲手打好的位置上纹丝未动。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绳尾,慢慢地、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一样,把绳尾收紧了一格。
“我跟你走。”他说。
他站起来,把她从炕沿上拉起来。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掌心,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夹着那根棉麻绳的绳尾。
他拉着她走出西屋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东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铁生拉着她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张丽华的脚步顿了一瞬,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
门缝里一片黑暗,黑暗里隐约能看出炕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的。
铁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她把视线转回来,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铁生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很久没有在半夜里被人打开过。
他拉着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院子,没有回头看一眼东屋那扇虚掩的门,没有回头看一眼井台上那把洗过之后刃口在月光下反着暗光的镰刀。
他拉着她走上了山路。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长长的、叠在一起的,像一棵被月光放大了的树。
夜风从后山灌下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张丽华深深吸了一口,肺叶里灌满了那种冷冽而湿润的空气。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尖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
铁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拉着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要用脚底去丈量那座他从来没离开过的山究竟有多远。
他们走过村口的坡路,走过老光棍当年摔断腿的那道石坎,走过山脚下那片玉米地。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正在被展开的、终于有了出口的画卷。
他们在山脚下停下了。前面是通向镇上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月光照在稻茬上泛着灰白的光。
铁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已经在山坡上方变得很小了,灰扑扑的屋顶在月光下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剪影。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张丽华。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照着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划痕和眼眶底下那片青黑。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攥紧了她的手,指节交缠着,像是要把两根绳子拧成一股。
张丽华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亮,她把那根棉麻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
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开。绳圈还带着她的体温,在她指间垂成一条柔软的浅黄色的线。
她拉起铁生的手,把那根绳子绕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一个结。活扣,和她腕间那个一模一样的。
她收口的时候绳圈贴在他粗粝的腕骨上,浅黄色的绳子衬着他皮肤的颜色,像一截刚被系上的锚绳。
“拴住你了。”她说。
铁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系的绳子,绳圈在他腕骨上微微收紧。
他抬起那只手,在月光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然后他用那只系着绳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绳圈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露出来一截,浅黄色的、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一起转过身,走上了通向镇上的土路。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山的松林在他们身后涌起一阵潮水一样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夜空,又慢慢退下去。但没有人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