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走后,会议室像被抽掉了一层噪音。
雨声贴在玻璃上,听久了反而像某种均匀的白噪音,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糊成一片。
宋澄仍坐在原处,指腹停在同意书边缘那道折痕上,像要把它按平,又像舍不得它消失。
商衍之走向仪器台,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黑色绒布收纳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用食指勾出三条比小指细的感测带,金属接点在蓝光下像一排微小的眼睛。
“既然人走了,就开始第一次校准。”他转过身,视线掠过段悯,落在宋澄身上,“你的基线数据不干净,刚好被雨和那个人搅得很完整。我要重新抓一套。”
段悯原本坐在长桌边缘,这会站了起来,整了整白袍前襟。
他没有反对,只是朝宋澄走近两步,语调仍像在安抚一个没有痛觉但过度紧绷的病人:“你刚才喝了半杯温水,心率还没完全降回控温值。校准前我想先量一次呼吸频率。”
“我很好。”宋澄说。她把手从文件上移开,掌心朝上,像在出示证据。
“很好不是数据。”商衍之把收纳袋放在她面前,拉开拉链,取出一条最宽的感测带,“手腕。自己解开袖扣,或者我来。”
宋澄看了他一眼,左腕已经递到桌缘。
她今天穿浅灰长裤,袖口倒是比平时窄,亚麻衬衫的袖扣卡在腕骨外侧,像一颗不肯松口的小牙。
她低着头,用右手去解,指尖在细琐的扣眼里绕了两圈,竟迟迟没有解开。
“你太用力了。”商衍之说。
他推开椅子,俯下身,左手探向她袖口。
指腹按在扣眼边缘,棉质被体温烘得微热,他下压时,中指短暂擦过她腕内淡青色的血管。
宋澄没有躲,只是把呼吸放浅。
袖扣开了。
他将感测带绕上她左腕,金属片对准腕后三指处,拉紧魔术贴,动作快得像在替设备上电源。
贴合处传来一股极轻的压迫,宋澄知道自己的脉搏正一下一下撞着那块金属。
“太紧了。”她说。
“不是太紧,是你的脉搏变高了。”商衍之没有松手,只用食指勾了勾边缘,让感测带退出一点空隙,“你要让它读得到皮肤电位,又不能读到你的衣服。自己记好这个松紧度,以后每次受试都会用到。”
段悯站在一侧,手里多了一支笔式体温计,像随时准备打断他们。
他抬手替宋澄量耳温,探头贴进去,眼皮微微垂着,嘴唇蠕动一下,像在无声地计数。
“维持得还行。”他收手,“可以继续。”
“你的呼吸太快,不是我的问题。”商衍之忽然说。
他蹲在宋澄左侧,目光落在感测带那颗比芝麻还小的指示灯上。
灯光由暗灰转成淡绿,和窗外被雨洗过的云色同一种调子。
“我没有紧张。”宋澄说。
“心跳和皮电位不会管你有没有紧张。”商衍之从收纳袋里捡出第二条感测带,比腕带窄了一倍,两端带着软矽胶的圆形贴片。
他的手指捏着贴片边缘,没有犹豫,径自朝她领口伸去。
宋澄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椅脚在地面发出极短的金属摩擦声。
商衍之的动作停在半空,眼镜镜片折出一线冷光,他放下手,低声说:“锁骨上方,要贴住皮肤。你可以自己来,但要一次贴对,否则读数会漂。”
她接过那两枚圆形贴片,起身走到仪器台旁的镜前。
衬衫第二颗扣子被解开,领口往外翻出一小片干净的三角地,锁骨像一条浅浅的支流从肩头穿出来。
她把第一枚贴片按上去,凉意沿皮肤爬进颈侧。
第二枚她贴得偏了,金属感测点只压住一半,她用手指抹平,指腹擦过锁骨,自己都觉得重了。
“贴歪了。”商衍之不知道何时站到她右后方,冷不防出声。
他的声音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一点气流,落在她后颈与耳廓交界处。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想把贴片撕掉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