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抒旻醒来时,右耳先有了声音。
不是窗外,也不是手机闹钟,是从颅骨内侧漫出来的那种,像有人把一片极薄的锡纸揉成团,塞进耳道深处,再慢慢展开。
细小的、带毛边的碎裂声,每隔几秒出现一次,仿佛整颗头骨是一座反向的收音棚,把她的心跳放大成讯号。
她没有立刻下床。棉被还压在锁骨下方,两条腿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坐起来会把耳里那层脆弱的平衡晃碎。
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她右肩与床头柜之间。手机萤幕亮着,讯息从凌晨两点开始堆叠,超过四十则。她瞥了一眼,没有点开。
纪抒旻是用耳朵讨生活的人。
ASMR创作者,“亥时耳语”,二十六岁,住在澄南市一间老公寓的五楼。
白天她替几家小型录音室修声音素材,夜里才回到自己的频道,录一支又一支的耳语、雨声、翻书声。
她相信声音可以被触摸,也相信好的声音不必露脸,就能让一个失眠的人暂时放下自己。
但此刻,床头柜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终于拿起来,解锁,看见戴汐的语音讯息。
“小旻,你快去听一下万音互娱新出的音频,怎么有你的呼吸声?连你常用的那个吞口水的节奏都一样,太扯了。”
纪抒旻的呼吸停了一拍,点开那则连结。
那是支封面雾面、标题叫“夜雨耳语|十分钟深眠”的音档。
她没有急着插耳机,只把手机贴在右耳边,等音档开始。
前奏是雨声,数据合成的雨,没有一点湿气。
然后人声进来,用气音说:
“别怕,我在。”
她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
那句气音的尾端,有一道极轻的、从喉头滑过软腭的摩擦。
那个半吞半放的唇形,是她为《深夜书房》特辑练了两周才录出来的特殊摩擦,曾在耳机里反复听过几十次。
她把音档往前拖,拖到后段。
呼吸声,对,是她的,她认得。
右耳又响了。
不是音乐,是她自己的耳鸣,尖细、微凉,像一根看不见的针,从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往里刺。
她把音档暂停,房间突然安静得过分。
安静里,她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低低的,像坏掉的麦克风在收一条没有源头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