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抒旻在天亮前醒过一次,右耳先她一步醒来。
那声音不是从哪里传来的,像是耳蜗里有人轻轻转开一道极细的水龙头,水声沿着颅骨慢慢涨满,变成一片带着毛边的长鸣。
她侧身背对窗光,大腿仍残着前一晚的酸疼,像有人把她的骨头重新排过一遍。
她没有动,怕一动就会惊醒身旁越来越轻的呼吸。
裴译睡得很浅,手臂横在她胯骨上方,掌心虚虚拢着,像在睡梦中还替她扶住某个会漏音的角度。
她挣扎着抽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萤幕亮起,一则简讯钉在最上面,是仁安医院的报告通知。
她没点开预览,只把整支手机往后塞进枕头下,像要把它藏进一个永远不必收取的频率里。
右耳里那道水声又大了些,像有人往她耳膜上覆了一层沾湿的绷带,世界突然凹下去一块。
她慢慢坐起身,脚尖踮到冰凉的地板。
裴译的手从她身上滑开,她回头看他一眼,他眼睫动了动,没有醒。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背贴住门板。
镜子映出她半褪的睡裙,领口歪向一边,左肩还留着他的齿痕。
她小心地开了水龙头,水流声灌进右耳,明显比左侧迟了半拍,像有一堵水坝拦在中间。
她摀住左耳数了十秒,又换过来,再数十秒。
两边的天平不再等高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水龙头拧得更开,企图用更大的水声盖过那个正在逼近的结局。
她出来时,裴译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她。
他光着上身,下颔有刚睡醒的胡碴,眼里那点迷蒙很快退了,换成一种像在听环境底噪的专注。
她被他看得心里一霎悬空,像自己从浴室带出来的不只是水汽,还有一截藏不住的杂讯。
“醒了?”她说,视线投向他左腕那支表。
“你从三点开始翻身。”他没有接她的话,只陈述事实。
纪抒旻没应声,走到床尾去捞外套。
裴译下床朝她走过来。
他赤裸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掌心摸上她耳后那颗小痣,用指腹慢慢揉。
那动作太轻,像在确认她的温度,又像在替那只发了一夜高烧的耳朵卸下某种防震架。
“报告出来了。”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