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柚的房间永远拉着窗帘。
不是那种厚重的遮光帘,而是房东留下的米黄色亚麻布帘,薄薄的,阳光能透过来,但被滤成了昏昏欲睡的颜色。
正午十二点,外面是明晃晃的白日,到她房间里就变成了傍晚六点的昏暗。
她喜欢这样。
太亮的光让人无所遁形,而这种暧昧不明的光线,恰好容得下一个人做任何不想被看清楚的事。
她的房间和队里其他成员的都不一样。
苏烬的房间像一个指挥部,所有东西都归置得一丝不苟,衣柜里挂着各种场合需要的战袍,梳妆台上护肤品按使用顺序整齐排列,连垃圾桶里的废纸都叠得四四方方。
夏桃的房间像一个乱葬岗,衣服堆成小山,零食包装塞满每个缝隙,直播器材的电线像蛇一样盘踞在地板上。
晚禾的房间像一个精致的橱窗,每件东西都精心摆放过——但如果你拉开抽屉,会发现里面藏着备用手机、不同名字的房卡和用途不明的药物。
而知柚的房间,像一个巢穴。一个她为自己搭建的、与外界隔绝的巢穴。
墙角的加湿器咕噜咕噜吐出白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甜的、温润的气味——不是香薰蜡烛那种刻意营造的芬芳,而是干净的棉织物、纸张、还有她皮肤上淡淡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床头柜上摞着好几本半翻开的书,不是成功学也不是偶像写真,是真正的文学小说。
书架最上层摆着一排排列整齐的透明收纳盒,里面分类装着手工材料:不同粗细的棉线、各色绒布、填充棉、玻璃眼珠、小剪刀和针线包。
靠窗的工作台上躺着一只做了一半的布偶兔子,肚子还没缝合,棉花从豁口里翻出来,像一团柔软的肠子。
知柚本人就坐在工作台前,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棉质家居裙,裙摆盖到小腿。
头发没有扎,黑直长发散落在肩背,发尾有一点点毛躁的分叉——她不在意这个。
脚上套着一双起了毛球的淡蓝色拖鞋,脚趾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
脸上当然也没有妆,眉毛是天然的形状,不浓不淡,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显出这个区间的亚洲年轻女性该有的质感:T区有些微出油,鼻翼两侧有几个不太明显的黑头,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在一众精心包装过的女团成员里,她看起来最像你隔壁合租的普通室友。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一个矛盾的事实——她的眼神过于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孩子涉世未深的安静,而是一个人看透了所有把戏之后,选择袖手旁观的安静。
像是坐在戏院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观众,台上的悲欢离合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懒得鼓掌,也懒得喝倒彩。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做了一半的兔子布偶翻了个面,手指沿着兔子耳朵的缝线轻轻按压,检查针脚是否均匀。
这只兔子是给福利院的孩子做的,她每个月都会做几只布偶寄过去。
没有署名,不留联系方式,只有布偶屁股上缝着一个圆形的小布标。
布标上不是她的艺名,也不是真名,而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眯着眼打盹。
她不想要任何感谢。
她做这个只是因为想做,就像有人喜欢跑步,有人喜欢烘焙。
福利院的负责人不知道寄布偶的人是舞台上那个温柔可亲的Nami。
快递寄件人写的是假名,地址填的是代收点。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需要她表演的事。
她的房间就是她的城堡。
这个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有她需要的一切:书籍、手工、一张足够舒服的单人床,还有藏在床头抽屉里形形色色的自慰器具。
她不需要别人走进来。
队长苏烬当然不需要——她有自己的战场。
夏桃只知道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对别人的空间毫无兴趣。
晚禾太忙了,忙着经营她那柔弱无辜的人设,忙着在高管之间周旋,哪有空关心一个不思进取的队友。
至于那些客户,他们连她这个人的存在都记不住几个——她太安静了,太不争不抢了,在饭局上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主动敬酒,不抛媚眼,不往男人身上贴。
偶尔有某个眼光独到的客户看上她,觉得她这种低调温和的作风别有一番滋味,才会指名道姓带她出场。
她也不拒绝,反正那些上流阶层的客户出手阔绰,开一瓶酒的钱够她买一年的手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