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没有睡。
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铁生仰面躺着,张丽华侧身枕在他肩膀上。
白炽灯关了之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色光带。
铁生睁着眼睛看着那道银光,看着它在天花板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根极慢的秒针在丈量时间。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但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搭在她腰侧,指腹隔着薄薄的布衫贴着她的皮肤,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张丽华也没有睡。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快变慢从慢变稳。
她数着那些节奏数了很久,数到窗外的夜色从浓变淡,数到窗帘的蓝色从深灰变成浅灰,数到第一声鸡鸣从镇子的某个角落传过来,她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吗?”铁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快了。”张丽华说。
她坐起来。木板床在她起身的动作里吱呀响了一声,铁生也跟着坐起来。
月光已经退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屋子里的轮廓从黑色洗成灰色再洗成淡青色。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对视了一眼——他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她的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困意,是某种比困意更深的、被压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表面。
张丽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猛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亮了。
镇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远处是几栋灰白色的楼房,近处是低矮的瓦房屋顶冒着炊烟,街上有早起的人在走动,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叮铃铃的,清脆而陌生。
张丽华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晨雾里慢慢醒来的街巷,呼出一口气。
铁生走到她身后站住了。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他看到了一排排的房子、一条条交叉的路、一辆正在从街角拐过来的三轮车。
这些东西他在山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或者说他从来没好好看过。
他在镇上卖粮的时候只是蹲在粮站门口看脚下的泥地,不敢抬头看那些陌生的、不属于山的东西。
但现在他站在一扇窗户前面,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新的。
“走吧。”张丽华转过身对他说。“趁早去买票。”
他们下楼退了房,老头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铁生经过柜台的时候多看了老头一眼——他想起村里的老人都是天亮就起、天黑就睡的,这个镇上的老人怎么天亮还在睡?
张丽华拉了拉他的手,他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出了旅店。
早晨的镇子比夜里热闹。包子铺门口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豆浆的香味混着油炸的面粉味飘满了半条街。
铁生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笼笼冒着白汽的包子上——白面皮上掐着一圈整齐的褶子,顶上透出肉馅的浅褐色,热气从竹笼的缝隙里往外冒,香得他胃里空荡荡地缩了一下。
他在山上十九年只吃过棒子面粥、腌萝卜和过年才有的白菜炖粉条。他从来没有吃过包子。
张丽华注意到了。她拉着他走到包子铺前,从兜里掏出几张零票子。“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掀开笼屉,用竹夹子夹了两个白胖的包子放进纸袋里递过来。铁生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指尖,他缩了缩手又接住了。
他把纸袋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面褶子,看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温热,肉馅的汤汁渗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猛地抿住嘴,喉结动了一下,含混地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吃吗?”张丽华看着他。
铁生点了点头。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把另一个包子递到张丽华面前,没有开口,但意思很明显。
张丽华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热气和肉汁的香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但没有人注意他们——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的女人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站在包子铺门口分一个肉包子,这种景象在清晨的镇子上太普通了。
吃完包子,张丽华带着铁生往镇中心的汽车站走。
车站不大,一间灰水泥的房子、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一个售票窗口,窗口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时刻表,粉笔字被雨水泡花了,只看得清几个地名。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在嗑瓜子,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盒装满了零钱。
张丽华走到窗口前,抬头看着那块花了的时刻表。“去县城最早的车几点?”
嗑瓜子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七点半。还有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