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北庭山揭牌盛典办得太盛大、太体面了。
部委的领导言笑晏晏,央企的主管推杯换盏,各路在北方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毫无芥蒂地送来贺礼……整场大戏,精密平整得就像是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样板戏。
李栋梁背后的暗流悄无声息地退去,总行的合规审查仿佛只是一场清风拂面,连古天那场险些丧命的车祸,也被草草定性为疲劳驾驶而翻篇归档。
可越是平静无澜的水面,底下盘踞的漩涡往往越深。
方若云太清楚古家当年倒下的真正因由,更清楚北方那些真正握着铁权的大族,对于长三角这艘庞大民营实业母舰究竟怀着怎样复杂的戒心。
他们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古天的一份商业构想,就轻而易举地向这个遗腹孤鸿敞开北方的大门。
而更让这位商业女皇心惊肉跳的,是南方的真空。
她放下手中的冷茶,从睡袍宽大的暗袋里取出了那部通体漆黑、带有硬件级防窃听模块的私人定制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晕,照亮了她清冷如霜的绝美侧颜。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备注、仅由八位特殊加密数字构成的内部短号。
那是贾致远在魔都主政多年间,唯一对她开放的私人专线。
二十年来,无论长三角遇到多大的商业风暴或政策突变,只要按下这个号码,听筒那端总会传来那个沉稳威严的男声。
但在白佛馆那一汪冷茶泼灭之后,方若云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收到来自南方的任何官方消息。
方若云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指尖在绿色拨打键上轻轻按下。
听筒贴在耳畔。
一秒。
两秒。
没有以往那三声极短促的加密信道握手蜂鸣,甚至连常规的电信回铃音都未曾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感情起伏的系统合成女声,突兀地刺穿了听筒内的静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暂停使用。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temporarilyoutofservice。”
咔哒。
机械声戛然而止,听筒里瞬间跌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忙音白噪音。
方若云整个人僵硬在冰冷的窗前。
她的睫毛没有剧烈颤动,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甚至连半分颤抖都未曾显露。
作为执掌数百亿盘子的商业主母,她早已学会了将肉体最深处的战栗强行锁死在皮肤之内。
但那一瞬间,一股自尾椎骨骤然窜起的极度寒意,如同一条浸透了碎冰的毒蛇,顺着她的脊髓一路狂噬而上,狠狠咬穿了她的后脑神经。
停机。
暂停使用。
对于一位即将踏入最高中枢、掌管宏观产业统筹决策大权的封疆大吏而言,私人专线的这种状态,在官场与体制的隐秘密码里,从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已经在雷霆万钧的风暴中被彻底剥夺了与外界联络的一切权限;
要么,便是他主动、决绝、不留任何余地地,亲手斩断了与旧世界的一切牵绊。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如今孤悬在北方的古家与通云而言,都意味着同一个冰冷如铁的事实:
那把在长三角替方家挡了整整五年风雨的官方大伞,在今夜,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
方若云缓缓垂下手腕,手机屏幕的光芒在她掌心悄然熄灭,将她整个人重新拖回了无边无际的浓稠阴影之中。
她抬起头,凤眸透过冰冷的玻璃幕墙,望向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座座在夜雾中闪烁着微弱航空障碍灯的摩天楼群。
她不知道杀机究竟会从何处破壁而入,但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已经隐隐看见一张由无形权力与陈年仇怨密织而成的巨网。
……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东三环CBD。
国贸三期通云创投顶层大厅的公共办公区早已熄灯,唯有深处一间恒温恒湿的核心操盘机房内,依然亮着幽蓝与冷白交织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