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审通知是周二下午弹在报名系统里的。
叶浩坐在书桌前,看见那行红字:材料初审通过,进入政治考察环节,请于七日内提交《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情况说明》并附相关证明。
下面挂着一个附件,是模板。
他把它下载下来,打开,第一行是“本人承诺以上情况真实”,第二栏是“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后面跟着一整页的空行。
叶浩把模板打印出来,两张纸,A4。打印机在父亲书房,他打完就抽出来,没有订,折了一下放进书桌抽屉,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上面。
那天晚上叶建平在书房改卷子,台灯亮到十点。李媛媛在厨房洗碗,水声开着。叶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把手在水里涮了涮。
“什么事。”她说。
“政审表下来了。”
“我知道会下来。”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周五之前交?”
“七天内。”
“那你写。”她说,“该填的填。”
“那栏怎么填。”
“写有。”李媛媛说,“写清楚年月、罪名、判决。你别想着绕,绕不过去。”
“为什么绕不过去。”
“我试过。”她说,“二〇一二年,你上小学,我去问过一次能不能把记录封了。人家说不行。缓刑也是刑。”
李媛媛说完关掉厨房的灯,走出厨房,在方桌旁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叶浩没拿表,他坐到了她对面。
“我要问你一件事。”他说,“你今天必须答。”
“你说。”
“二〇〇四年,你为什么去挣那笔钱。”
…………
李媛媛在方桌边坐了大概一分钟没开口。
李媛媛把桌上的茶叶罐挪了半寸,又挪回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吵架,声音一直往四楼飘。
“你外公那年病了。”她说,“九月进的医院,脑出血,在淮城市医院躺了四个月。他自己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有医保,报销按比例走,出院结算的时候还差七千三百多。”
“七千三。”
“七千三百四十八。”她说,“我记着一个零头。那时候我在城南一家小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六百五。你外婆把嫁妆那对金镯子卖了,四千八。我姑——你姑那时候还没结婚——借了两千。”
李媛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沿上。
“还差三千多,加上后面要吃的药。医院那边催得紧,天天有病区的人来敲床头柜。我那年十七,学的是会计,会打字,会操作电脑。那时候淮城家里的宽带包月八十八,我第一次进那个聊天室是替我同班的女生看号。”
“看号。”
“就是她不在的时候,帮她挂着收钱。”李媛媛说,“一晚几十块。我挂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开的那个房间。”
叶浩没有打断她。
“二〇〇四年九月到十二月,一共四个多月。”她说,“我挣了四千三百。钱当天晚上就取出来,第二天送医院。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没吃过一次外面的饭。你外公十月做过一次手术,钱是从缴费窗口一笔一笔交进去的,收据都在。”
叶浩问了一句:那四千三百块,有多少真的到了医院。
李媛媛把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三千九百二。”她说,“剩下四百,我买了台二手的显示器——原来那台太暗,收费的人说画面看不清,不给钱。另外那几十块交了电费,那年冬天电费涨过一回。”
“你都算过。”
“我算会计的。”她说,“我这辈子算得最清楚的一笔账,就是那四个月。四千三百,减显示器四百,减电费,剩下的全在医院的账上。你外公那年腊月二十七出院,我扶着他从住院部后门出去,他走三步歇一下,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厂里预支的。”
“他信了?”
“他信了。”她说,“他信到最后。第二年五月他没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欠人情。”
“那些收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