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第九层,时间是一个被彻底模糊的概念。
这里没有里·耶斯提杰王国的日升日落,没有春生秋枯,有的只是头顶那永恒不变的华贵天幕。
次卧的空气中,回荡着沉重而具有极高频率的破空声。
呼——!呼——!
转生成为恶魔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克莱姆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双手死死握着一柄大坟墓仆役送来的无锋练习铁剑,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最基础的劈砍训练。
他那原本因为长年穿着厚重铠甲而略显粗粝的皮肤,在恶魔化之后褪去了一层凡类的杂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淡淡苍白、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线条的异形美感。
汗水顺着他宽阔的肩膀与饱满的胸肌不断下滑,在由名贵魔导矿石铺就的地板上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湿痕。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随着最后一声低沉的喝断,克莱姆猛地收剑,单膝跪地,将铁剑死死撑在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蒸汽机般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恶魔化带来的不仅是肉体力量的成倍增长,更是一种近乎诅咒的、对周遭环境敏锐到了极致的感官。
他能听到墙壁内魔法流动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那一股由极其奢华的香薰散发出来的、带着淡淡迷惑感的清香。
可这种强大,对克莱姆而言,却是一场浸透了毒汁的惩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克莱姆痛苦地闭上双眼,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甚至深深地掐进了恶魔化后变得坚硬的掌心里。
每当他闭上眼,里·耶斯提杰王国毁灭那一晚的惨烈画面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重演。
漫天的烈火、坍塌的王宫、那柄断裂的圣剑,以及自己被魔导王陛下轻而易举捏碎心脏时的无能与绝望。
他是个平民,是个在肮脏的贫民窟里差点被冻死的孤儿。
是拉娜公主——那个在所有王国人民眼中如同神明般纯洁、高贵、悲悯的“黄金公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伸出了温暖的手,将他从泥潭里拽了出来,赐予了他名字,赐予了他活着的尊严。
他发誓要成为公主殿下最忠诚的犬,要用生命去守卫她的裙摆。
可结果呢?
当那个恐怖的魔导王带着毁灭一切的军队降临王都时,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国毁灭,看着公主殿下为了保全他的性命,不得不向那个残暴的魔王屈服,甚至被迫接受了所谓的“转生”,将身体转化为恶魔。
“都是因为我的无能……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如果我不是个连精钢级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
克莱姆发出了一声近乎困兽般的低吼。
他痛恨自己。
在这间被大坟墓限制了自由、甚至连大门都无法迈出一步的豪华套房里,他唯一的发泄方式就是疯狂地折磨自己的肉体。
哪怕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群动辄能够毁灭城池的“守护者”面前,自己这点微末的剑技连当玩具的资格都没有,但他依然愿意为了拉娜去努力。
因为,他是拉娜公主最后的骑士。
与此同时,主卧的大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魔法波动声。
原本正在疯狂自责的克莱姆神色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恶魔的听觉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他这辈子最熟悉、也最魂牵梦萦的脚步声。
拉娜殿下回来了。
克莱姆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汗水,连忙将练习铁剑靠在墙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次卧。
主卧的厅堂内,大门正在缓缓合拢。
拉娜正站在奢华的玄关处,那一身有些残破、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整洁的里·耶斯提杰王室礼服,在第九层有些昏暗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克莱姆……”拉娜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心碎的面容啊。
原本如太阳般耀眼的金色长发此时有些黯淡地垂在耳侧,那双曾经盛满了对万物悲悯的蔚蓝色眼眸里,此时此刻正交织着极度的疲惫、惊恐、以及强行压抑下去的屈辱与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