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堂解剖呢。”
广播里那句话落下去,舱里没有回声,四盏红灯还亮着,玻璃后面的黑暗还黑着。
隔了几秒,那个声音重新淌出来,调子没有任何变化。
“说正事。”
“距离公海接应点,还有十个小时。”那个声音说,“十个小时内,01号自己切开肋下,把原件取出来,放进舱门边的传送槽,你们两个都活着到接应点,船到,人放,两讫。”
“十个小时内取不取不出来。”那个声音顿了半拍,“这艘船会带着你们一起沉,底舱的压载阀我遥控着,你们可以验。”
舱壁那块一直黑着的屏幕亮了。
冷光铺在舱里,屏幕正中跳出一行数字,10:00:00,秒数开始往下掉,数字底下嵌着一枚红色的确认按钮,按钮旁边一行小字:同意切除,独自留下。
许眠还跨坐在他腿上。
她看着那块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从他身上下来了。
膝盖离开铁椅,赤着的脚底踩上钢板,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她没有走远,转身去了舱角的洗手台。
水龙头的开关锈了,她拧了两下才拧开,水流砸在金属台面上,她把手伸进去,指节上,掌纹里,腕骨内侧,那些血一点一点被冲开,顺着下水口流走。
她洗得很慢。
衬衫湿透了,贴着她的脊椎,肩胛骨的形状从湿透的布料底下透出来,监控的红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勾出一道轮廓,她后颈那一小截皮肤上还蹭着他的血,是她刚才咬他锁骨的时候蹭上去的。
顾沉舟坐在铁椅里。
半边身体裹着纱布,肋下那道伤口随着呼吸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她后颈那道血痕上,落在她湿透的衬衫贴在腰窝的那一道线上。
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扶手上还留着她跨坐时的体温,那一点残余的热贴着他的指腹,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一小块金属上摩挲,一下,一下。
十个小时。
硬闯,十几艘船在外圈,一艘废船,一把满弹,她生还的概率他在心里过了三遍,三遍都不到一成。
切了,她活。
广播里的声音已经退了,舱里只剩水声。
许眠关了水龙头,弯腰去够台面上搭着的纱布,背对着他。
三秒。
顾沉舟站起来了。
赤脚踩在钢板上,没有一点声音,肋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着,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一步,两步,停在屏幕前面。
红光落在他脸上,那行数字还在跳,09:47:33。
他的手指抬起来,伸向那枚红色按钮。
指尖离屏幕还剩两寸。
水龙头重新响了一下,又被拧死,金属台面上传来两声敲击,湿的指节敲在金属上,不重,很清楚。
顾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许眠转过身。
她没有看他,先低头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一圈,水珠顺着她的腕骨往下淌,滴在钢板上,一滴,一滴,在静下来的舱里砸出很小的声响。
然后她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赤脚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印,从他椅边一路延到屏幕前面。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抬起那只刚洗净的手,五指冰凉,精准地攥住了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