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领口扣得规整,走廊的灯光很暗,只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一只手抬在胸前。
那只手里把玩着一个东西。
一把止血钳,钳尖细,钳身短,在他的指间翻过来,扣上,再松开,扣上,再松开,两枚指环一进一出,动作熟得没有一丝滞涩。
顾沉舟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许眠贴着他的脸,最先察觉到的是温度的变化,方才还烫着的皮肤,一寸一寸凉下去,凉得彻底,那双手还捧着她的脸,可指尖已经不听使唤了,痉挛着,一节一节地抖。
别在他腰后的那把枪掉了。
枪砸在铁板上,滑出去半米,撞上一具守卫的尸体,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胸腔里发出一种声响,破的,漏的,每一口气进去都要刮过一道窄缝,出不来,再吸,再刮。
她认得这个动静。
六十三章,他看见那套七号针具的时候,呼吸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一次他还能退,这一次他连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玻璃外的那个人开了口。
声音隔着防弹玻璃传进来,闷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水气,调子放得很软,软得发腻,那种软底下沉着的东西,比喊叫难听得多。
“小七,钳子还认得吗,当年给你缝合的时候,就是这把。”
止血钳在他指间又翻了一圈,扣上,停住,钳尖隔着玻璃,朝着顾沉舟的方向点了点。
顾沉舟的膝盖弯了一下。
许眠没有回头。
玻璃外站着什么东西,她一眼都不打算给,她松开抵着他的额头,大步跨过地上昏迷的守卫,绕过那把掉落的枪,径直站到他面前。
她抬起两只手,死死捧住他的脸。
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陷进头皮,她的掌心整个贴住他的脸颊,把他那张涣散的、朝着玻璃方向的脸,硬生生掰回来,掰到自己眼前。
他的皮肤冷得反常。
刚被她从救生筏上拖起来时的那种冷,嘴唇泛着紫,牙关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指甲刮过他的耳后,用力到陷进肉里,两道白印并排压出来,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眼里的焦距动了一动,没有聚上。
“看我。”
他没看,眼珠还朝着玻璃的方向偏。
她的拇指按上他的颧骨,加重力道,指甲边缘抵进皮肤,把他的头固定在这个角度上,然后她踮起脚,把自己的额头重重磕上他的额头。
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舱里荡了一下。
疼的。
她自己的眼前都黑了一瞬,他的睫毛颤了,那道涣散的目光被这声闷响砸回来,落在她脸上,落在离他只有一寸的这双眼睛上。
“你的命是我的。”她咬着牙,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唇瓣擦过他的下唇,一个字一个字送进去,“你的眼睛,也只能看我。”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发抖。”
他的膝盖又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下来,许眠的脚踝晃了晃,撑不住,她也没有松手,任他坠,她的双手顺着他的脸往下滑,滑到他的后颈,五指扣住他的颈椎,指尖按进后颈的肌肉里,按到那具下滑的身体顿了一下。
另一只手攥住他胸口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拽到他的额头抵上她的肩膀,拽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卸进她怀里,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热的,抖的,一抽一抽的,那种抖里头裹着东西,裹着七年前从台子上爬下来之后就没散干净的东西。
她的锁骨被他的额头抵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