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这么周到。”他把门禁卡往兜里一塞,塞的是我爸爸运动裤的口袋,然后把两只手枕到脑后靠回去,三角眼看着妈妈笑,“谢了啊,兰妹子。”
“妹子”两个字进去的时候妈妈的肩膀又紧了一下。
她垂着眼皮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我头顶上轻轻压了一下,很轻,像是确认我还在那儿。
“明明,写完作业去洗澡。”
“嗯。”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浮”字的氵,最后一捺拉得歪歪扭扭的。
晚上七点半,爸爸回来了。
门“嘀”的一声,门禁解锁,然后是皮鞋踩在玄关瓷砖上嗒嗒两声。
是爸爸的脚步。
我的爸爸叫顾阮,今年四十岁,普通建材公司经理,这几年发福了,走路的时候左脚会稍微拖一下,有一声闷沉的“哒,拖”。
“哟,老婆,我回……”
他的声音在玄关顿住了。
爸爸穿着藏蓝色羽绒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圆脸上带着白天陪领导喝了几杯后那种微醺的红润。
他的目光越过妈妈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
郑强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穿着我爸爸那件深蓝色polo衫,裤腰用鞋带系着,叼了根烟,烟灰快掉了也没弹。
“这位是?”爸爸的语气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试探。
妈妈从鞋柜旁边站起来。
她刚在厨房给郑强和我热了剩菜,袖口卷着,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看了爸爸一眼,笑容自然得让我都觉得她像平时一样:“你回来啦,这是老家的表叔,顾明他二爷爷家的,你见过,忘了?前阵子说身体不好想来城里住几天,我让他先住着。”
她的声音稳得像念起诉书。
可她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没有一刻是稳的,我看得出来,爸爸看不出来。
爸爸这个人,对老婆百依百顺,从不多问。
他看了郑强一眼,愣了两秒,然后露出那种生意人应酬场合的标准笑容,伸出手:
“哦哦,表叔!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上次见面还是你——”
郑强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我从栏杆缝里看见他那只黝黑粗糙、满掌老茧的手把我爸爸的手整个攥住,我爸爸的手短胖白软,被攥在里面像一根面团。
郑强“嘿嘿”了一声,“妹夫好”“妹夫好”。
爸爸笑呵呵地让他别客气,什么表叔不表叔的,就当自己家。
妈妈站在玄关侧脸,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在丈夫转过身的一瞬间淡了一个色号。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攥着裙摆。
晚上爸爸和郑强喝了酒。
爸爸从公司带回来两瓶白酒,又在请领导的饭局上已经喝了几杯,回家又开了一瓶。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爸爸给郑强斟酒,酒液在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郑强不会拒绝,他在牢里多少年没喝过酒了,端起来一口闷,喉结“咕咚”一滚,“哈!”地吐了口气,三角眼里渗出水光。
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冲着盘子,冲了很久。
她不看那边。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那边,每一声“来来来我敬你一杯”、“表叔以后多住住不急走”都让她的肩胛骨微微绷紧一下。
爸爸喝到九点多。
眼睛发红脸发亮,话越来越多,拍着郑强肩膀说“表叔实在人”。
然后他去洗了澡,趿拉着拖鞋走不稳,扶着墙上的,进主卧倒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