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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2页)

宾主落座之后,老仆奉上茶来,是闽南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郑一官端起茶盏先敬了朱笑笑一盏,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了一口,方才说道:“朱公子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濠镜澳这边出了一桩事,在下实是分身乏术。”

朱笑笑顺口便问何事,郑一官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濠镜澳的佛郎机总督前些日子又下了新规矩,从下月起,凡停靠濠镜澳的华商船只,不论大小,一律加征三成泊税。这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他还把原先由本地华商与佛郎机人合议关税的旧例废了,说往后只由总督府说了算,咱们华人商户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在下的商号每年经濠镜澳出港的货物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这一加征三成,一年下来便是白赔进去万把两,这等无端盘剥便是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话时,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在朱笑笑脸上打转,似是想看这位从广州来的富商公子对此事作何反应。

朱笑笑心中了然,若他真是广州城里有根基的豪商,对此等关乎华商切身利益之事必不会漠不关心,若是支支吾吾或岔开话头,那这身份便有蹊跷了。

“佛郎机人不过是赁居此地晒货通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封疆守臣,凭什么擅自加征关税?”

知他有心试探,朱笑笑的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然,“这濠镜澳的关税向由市舶司与佛郎机总督府会商定夺,佛郎机人既要加征三成泊税,走市舶司的章程了么?广东巡抚衙门可曾发过文书准他们这般做?”

郑一官眉梢微微扬起,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公子对濠镜澳的关税旧例也这般熟悉,正色道:“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此事佛郎机人还真不曾走市舶司的章程,广东巡抚衙门那边也全不知情。在下与几个相熟的华商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广州府,您猜怎么着?”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了然道:“被压下来了?”

郑一官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递了三回,每回都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佛郎机人早把市舶司提举蔡某人喂饱了,咱们的呈文递进去的当天,蔡某人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说是佛郎机人加征泊税符合旧例,不违朝廷法度,公子您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懑,想是确确实实被触到了痛处。

朱笑笑心中满意,此人虽替洋人做通事,却并非那种数典忘祖、一味逢迎外夷的奴才,他心里分得清什么是自家人的事,什么是外人的事。

朱笑笑也搁下茶盏,道:“郑先生,这加征泊税的事既然惹了众怒,想来不止你一家觉得不公,濠镜澳的华商不在少数,你们就没想过联合起来与佛郎机人交涉一番?”

郑一官听他这般说,客气笑容便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只捏着茶盖慢慢转着,轻叹一声:“在下确曾联络过几家相熟的商号,想合起伙来与佛郎机人谈判,可公子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多,肯出头替大伙办事的少。在下奔走联络,有些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去便撇得干净,说郑某人多管闲事。还有些人嘴上说愿意出力,等真要掏银子凑打点上下关节的使费时便一个个推三阻四,说近来生意不好做,手头紧,逼急了便说郑某人想借机敛财,拿大伙的公义填自己的腰包。在下也不怕公子笑话,这些日子为了此事,在下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总督府那边都有人递话过来,公子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直视郑一官,语气笃定而从容:“可是说郑先生若肯安分守己替他们做事,这加征的泊税便与你无关?又说郑先生若执意出头与总督府作对,不但泊税照征不误,你这通事的差事怕也做不长了?”

郑一官脸上的客套笑意终于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神色,盯着朱笑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也沉了几分:“公子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若在下没猜错,公子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那几斤生胶吧?”

朱笑笑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也不急着回答,只从李若琏手中接过事先备好的锦盒打开,将玻璃镜、几块香皂并那柄精钢手铳一一取出,摆在桌面上。

郑一官先是被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吸引,随即落在那柄手铳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到底是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一眼便看出这手铳的做工绝非寻常西洋货可比。

佛郎机人的火铳他也见过不少,多是粗笨沉重,发一枪便要装填半日,哪像眼前这柄,通体乌黑发亮,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摆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精悍凌厉之气。

“公子……此物从何而来?”郑一官想伸手去拿那柄手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朱笑笑,眼里满是探寻与渴望,语气全然是一个懂行的人看到了心仪之物时近乎本能的向往。

朱笑笑没有回答他关于火铳来历的问题,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田黄御宝,轻轻搁在锦盒旁边。

印纽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御用之物的规制,郑一官的目光落在那玉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猜到来人身份不寻常,却万万没有猜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郑一官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却被骆养性一把搀住了。

骆养性手上使了暗劲,低声道:“郑先生不必声张,陛下此番是微服来访,不欲外人知晓,你只当是寻常客人招待便是。”

郑一官这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手足发软无处安放,那副在商场和洋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从容劲儿此刻全没了。

他若无野心,也不会大老远来这里给洋人做事,学他们的技术。

碍于商人出身,郑一官料到自己爬不了多高,与其当那些大官老爷门下走狗,不如自己扯旗做一方霸主!

日后朝廷招安,少不得酬以高官厚禄,水泊梁山不就这么办的?

他胸怀豪情不假,但那不得先成事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皇帝都亲自找上门了,想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密探,便是还没暴露任何反叛的迹象,仍免不了心虚。

朱笑笑看他这副模样倒笑了,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郑先生坐吧,朕方才说要做生意的那些话虽是托词,但确有一桩买卖要与你谈,这柄手铳你若是喜欢,就当是朕送你的见面礼。”

郑一官站在那里垂着手,两眼在御宝和手铳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说话,强压激动道:“草民不敢受陛下这般厚赐!这手铳必定是巧匠耗时许久方能铸成的国之重器,草民不过一介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如何当得起?”

朱笑笑也不勉强他,只收了笑容正色道:“郑先生,你在濠镜澳待了这些年,朕今日听你说这关税之事,也知道你为华人出头实属不易。你手里有资财人脉,胸中有韬略见识,本该做比通事更大的事业,却困在这蕞尔之地替洋人斡旋。郑先生,朕且问你一句实话,这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当真如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坚不可摧么?”

他言辞恳切坦荡,话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惜才之意,却又实打实地问到了要害处。

郑一官抬眼望着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股子激动忐忑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了些。

他见皇帝问得直白,也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沉吟片刻便如实道:“陛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便斗胆直说了。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依草民这些年所见,不过是外强中干四个字罢了。那几座炮台看着威风,实则常年驻守的兵丁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是从果阿、满剌加招募的土著兵,真正从葡萄牙本国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些土著兵军纪松懈,酗酒聚赌是常有的事,草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他们当值的时候在炮台上抱着酒瓶子睡大觉,长官来了才慌忙把酒瓶子往炮眼里塞。至于那几门长管重炮,炮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有几门的炮座都锈得不成样子,每年只拿黑漆刷一层面上光,瞧着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神又在那柄精钢手铳上流连一瞬,语气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兴奋之意:“倒是佛郎机人的造船和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他们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能远涉重洋,比咱们的福船苍山船都强。他们的铸造之法也比咱们的更精些,只是这些年他们在濠镜澳铸炮用的铁料都是从倭国运来的,本土的工匠没几个,多是从果阿调来的半吊子。又有濠镜澳总督施维拉,此人是前年刚从果阿调任过来的,为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加征泊税便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在果阿时便以盘剥土著商人出了名,到了濠镜澳便想把那一套照搬过来,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郑一官这番话说得极详细且条理分明,从兵力到炮械,从人事到船炮,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显是平素便留心观察,绝非临时拼凑出来的敷衍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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