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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2页)

状子便像皮球一般在各衙门之间踢来踢去,始终无人敢拍板立案。

周万博这两日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几个性情刚直的监生当着他的面把文会里他的座位撤了,茶也不与他一处喝,路也不与他一道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便要辱没自己的清名。

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审计司卡过脖子的官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朝中弹劾客印月,他们便在国子监里替周万博说话。

有个姓孙的监生便当众拍着周万博的肩膀大声说:“周兄莫要灰心!不过是奉圣夫人仗势欺人罢了,我等读书人岂能向一个妇道人家低头,待朝中那些弹劾有了结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赵维藩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未周全,然审计司之弊不可不察,奉圣夫人执掌审计司以来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六部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各衙门日常采买的纸笔灯油钱都要逐笔审核。此等行径名为审计,实为苛察,令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无暇顾及正务,整日应付审计司的盘查便已疲于奔命!更可虑者,奉圣夫人以天子乳母之身执掌内廷审计大权,又在外横行无忌,当众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此等跋扈之人若不加以约束,往后朝廷官员谁还敢秉公办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审计司与客印月的罪状逐条罗列,条条都是御史言官们最爱听的调子。

话音方落,果然又有好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议,钱允元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律法条文了如指掌。

他手持笏板,将《大明律》里关于擅闯民宅与毁坏朝廷文书的条文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躬身一揖:“陛下,律法乃朝廷之公器,奉圣夫人擅闯民宅在先,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在后,两项罪名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视听。”

他把律法条文都搬出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客印月这次确实是越了界,他若一味偏袒便是公然置律法于不顾,往后那些言官便有名头掣肘他,可若是让他依律处置客印月,那更是绝无可能。

既然要避嫌以示公正,那就避到底好了,难道他还没个嘴替吗?

身旁凤椅上的张居正已做好战斗准备,见他一言不发,便主动开火了:“《大明律》中关于擅闯民宅的条文共有三款,余郎中方才只念了第一款,可还记得后面两款?”

余懋衡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第二款是说若擅闯者系事主亲眷,则减罪三等。第三款是说若擅闯者系奉公行事之官员,则不在擅闯之列,奉圣夫人虽是周家亲眷,却非奉公行事之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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