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并不给他喘息之机,“既拿不出证据,那便是风闻奏事,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若以风闻之辞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皇后乃一国之母,程郎中以风闻之辞公然指斥皇后,这已不是寻常的风闻奏事,而是中伤中宫动摇国本,此罪非同小可!”
他扭过头来朝御座拱手道:“陛下,臣请追查所谓策论题目由皇后所拟一说之消息来源,以正视听。”
程文辉额上已沁出汗珠,他哪里想到杨涟竟会当面搬出诬告反坐的律条来?他不过是想趁皇后不在场时借科举之事削弱皇后的权柄,谁知这会子反倒成了被人发难的对象。
陈子壮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站了出来:“臣附议!程郎中既然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皇后干预了出题,这番指控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纯属信口雌黄,臣请陛下明察。”
说罢,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他们本就对姚应昌之流借题发挥的做派深恶痛绝,此刻见杨涟带头反击,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程文辉被逼得退了半步,额上的汗已从一颗颗汇成了一条条,顺着鬓角往下淌。
姚应昌和赵维藩面色也极为难看,赵维藩几次想开口替程文辉解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皇后便是找死,他虽不喜皇后却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前程。
皇帝要是想压制皇后的势力,他自会出手,否则他们说得再多也是白搭。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出列附议的保守派官员此刻全都把脚缩了回去,低着头盯着各自的靴尖。
朱笑笑忽然笑了一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松:“程郎中,你听到杨少卿的话了,若有证据便拿出来,若是拿不出,那便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话收回去,朕这个人好说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追究。”
程文辉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台阶都递到跟前了,赶紧麻溜下来吧:“臣……臣确系听信传言,并无实据,臣知罪。”
说罢便灰溜溜地退回了班中,头也不敢抬。
朱笑笑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姚应昌和赵维藩,站起来负手踱了几步,道:“姚给事中的意思朕明白,但经义不可废,实务亦不可无,从今往后,科举实务题的审定由礼部拟题、翰林院复核、内阁会商、衍圣公会同审阅,四方共议之后再呈朕御批。如此一来,总不会再有人说是谁独断专行了吧?”
把衍圣公搬出来,这招实在是太无赖了,现任衍圣公孔彦绳明面上是士子公推,他能袭爵实际却是靠皇帝先扳倒孔胤植,所以他袭爵以来十分识趣。
将衍圣公引入实务题的审定,谁还敢说这些题目有违圣人之道?
方从哲率先出列道:“陛下此议甚为妥当,衍圣公乃圣人后裔,学识德望皆为士林楷模,由他参与策论题目的筛选,天下举子必然心服。”
刘一燝也跟着附议,韩爌与王永光也纷纷表态赞同,姚应昌更是无话可说,皇帝都把衍圣公搬出来了,他若再反对那便是跟孔圣人过不去,这份罪名他担不起。
朱笑笑见无人再有异议,便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礼部尚书何在?”
孙慎行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即刻拟一道旨意,乡试会试经义与实务策论各占其半,经义部分仍以四书五经及程朱传注为宗,策论部分涵盖钱粮、刑名、水利、边防、商贸、海事六项,考生可于六项中自选三项作答。策论试题由各相关衙门提供,礼部会同衍圣公择优选入,试题拟定之后呈朕亲览,另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国子监在三个月内编定一套《实务策问备考通览》,将历年策论优秀答卷与各部院实务案例汇编成册,刊印颁行天下府州县学,以供考生日常研习。”
孙慎行便建议道:“陛下,这《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的编纂人选,臣请从翰林院与国子监中各择数人,再由六部各派遣一名精通本部实务的司官协助,方能使内容详实可靠。”
“准。”朱笑笑又补了一句,“此书编成之后先送衍圣公审阅,再呈朕与皇后过目,确认无误方可刊行。”
孙慎行道:“臣定当竭力。”
朱笑笑点了点头,继续道:“各地府州县学的日常教学也当有所调整,自即日起,凡府州县学生员除经义之外每日须增习一个时辰的实务课,教材暂用《大明会典》《大明律》与户部、刑部、工部历年则例,待《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编成之后再统一更换,各地学政须将实务课的开办情况纳入岁考考成,若有敷衍塞责者以失职论处。”
方从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科举改革之名行教育改革之实,把实务课纳入各地官学的日常教学,便是要从根本上改变天下读书人只读经义不涉实务的积弊。
此事说来容易做来难,那些老学究们怕是不会轻易买账,不过今日皇帝先把衍圣公搬出来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让礼部牵头编书,再加上《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这两把舆论利器,那些反对的声音便是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桩小事,便准备宣布散朝,谁料马嘉植忽然又站出来道:“陛下今日议定科举改革与实务教学之事,实乃天下士子之福,只是臣还有一言不得不陈。”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已近而立之年,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至今未有皇嗣诞生,臣恳请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今府库充盈,辽东已定,新政初成,陛下肩上的担子比前几年轻了不少,正可趁此时机好生调养龙体,早日诞育皇嗣。”
这话马嘉植之前也说过一次,其他人不是不想说,只是皇帝动不动就往外跑,总不能催皇后吧?
那皇帝都不在家,你催皇后生孩子是咋寻思的呢?想跟你的九族说再见了吗?
马嘉植倒是很会见缝插针,时机拿捏得极好,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韩爌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紧接着又有几个后党官员出列附和。
这些人自然盼着皇后能早日诞下皇嗣以稳固中宫之位,万一被别的妃子抢先,到时候又是一场国本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