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素卿当即将核查结果呈报皇后,皇后批了个严办,那工头被枷号三日发配边疆充军,工部虞衡司也因此被记了一道处分。
此事在朝中传开之后,几个原本对女官坐班颇有微词的大臣都识趣地闭了嘴。
但也有不少人心里越发不满,只是不敢公然发作罢了。
女官们出入六部坐班理事已是既成事实,她们背靠皇后这颗大树,又深得皇帝信任,何况女官制度已在朝中扎根多年,如今再想动摇无异于螳臂当车。
机要房的晋升路线倒也明晰。
初入房者为参事,每日跟随掌科学习奏疏摘录与批语拟写,熟悉各部业务。
一年后经考核可升掌科,独立负责一科的日常事务,掌科之上便是机要房行走,目前只有徐碧与高素卿两人,但皇后已拟了一道新章,在六科之外增设机要房佥书一职,秩比五品,从掌科中择优拔擢,名额定为三人。
这道新章尚未正式颁行,六位掌科便已暗暗较上了劲。
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处理事务,每日批阅的奏疏数目虽不是最多,但件件都批得滴水不漏,查阅过的案卷更是无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颜长青则照例笑呵呵地往刑部跑,跟那些老刑名混得愈发捻熟,对方也懒得在她面前耍花枪了。
这日傍晚,高素卿在偏殿批完了最后一摞奏疏,正打算去膳房寻些吃的,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整理文书的徐碧道:“徐姐,过几日休沐你打算做甚?”
徐碧将案上的文书归置整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道:“回家看看吧,懒得出门了。”
高素卿又道:“颜长青呢?”
“她明日休沐,好像说要去城外探望个亲戚。”徐碧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想找人凑搭子?”
高素卿撇嘴道:“我就想问问你们要不要跟我去城外泡温泉。”
徐碧摇头笑道:“我可没那闲心,你自个儿去吧,不过路上小心些,城外积雪还没化透,骑车别骑太快。”
高素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收了文书便回值房歇息去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高素卿便起了床。
她在值房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打算先回家一趟看看丈夫齐秀才,再去城外跑温泉。
到了家里,院内静悄悄的,齐秀才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她有些奇怪,齐秀才是极节俭的人,怎会亮了一个通宵?
高素卿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齐秀才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一盏油灯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灯油,火苗在晨风里忽明忽暗。
她皱眉走进书房,推了推齐秀才的肩膀:“相公?相公,天亮了,怎么在这里睡?”
齐秀才被她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
他面色潮红眼眶凹陷,头发蓬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前襟沾了大片酒渍。
他盯着高素卿看了好几息,似乎才认出她是谁,旋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哟,这是哪阵风把高大人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搬去宫里做娘娘了呢!”
高素卿闻着他满口酒气,强压着火气道:“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歇息。”
她伸手去扶齐秀才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了。
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扶着桌沿站稳,斜睨着妻子,阴阳怪气道:“高素卿,你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啊,出入六部,跟那些尚书侍郎平起平坐,连工部的郎中都被你骂得狗血淋头,好生威风!”
齐秀才越说越激动,一把抄起桌上的空酒壶砸在地上,壶身碎成几瓣,残酒溅了满地。
齐秀才单名一个璋字,保定府清苑县人,读了半辈子书,至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他本就因为妻子在宫中做女官不大乐意,觉得夫为妻纲天经地义,可高素卿每月带回家的俸禄比他这个白身秀才挣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家里的吃穿用度大半靠她支撑,他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高素卿受到皇后重用一路升到了机要房行走,月俸涨到了八两银子外加米面布匹等诸般补贴,放在保定也算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齐秀才心里虽仍有疙瘩却也渐渐松动,甚至盘算过让高素卿在皇后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弄个国子监的监生名额或是各部的书吏差事。
以她如今的地位,这点事想来不难,可高素卿每回听他提起都给堵了回去,只让他专心备考,先把举人考到手再说别的。
齐秀才心里窝着一股火,心说正是考不上才舍下脸让你帮忙,你倒好,不但不帮忙还反过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