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无声靠近,把他誊录案台上的笔墨纸砚挪开,换上御赐的苏合香酒和雕花蜜煎。
谢临离席谢恩,心里升起轻微的不适。
他不喜欢成为这种场合的焦点,也不想惹来过多关注的视线,无论是恩赐,还是别的什么。可那道目光,竟是一直都没有挪开,还看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皇帝捻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朕已经没有罚他抄书了,你给朕好好下棋。”
小待诏“哦”了一声,全副心神收回来,不过一刻钟就收手,脆生生宣布,“陛下,我赢啦。”
皇帝哼出一口气。
小待诏:“陛下,我现在能看他了吗?”
皇帝气笑,赏了恃宠而骄的小孩儿一个“滚”字。
小待诏抱着硕大的棋盘,小跑着滚出御花园,经过谢临身边时,跑得慢了些,又津津有味欣赏了他几眼。
司礼太监叹:“陛下待姜待诏,可是真宽厚呐。”
群臣附和,那些拍马溜须厉害的,开始引经据典地夸赞,陛下心胸宽阔,真乃任君也。
“差不多得了。”
皇帝手指虚点着那么几个大臣,“人家小小年纪,敢赢我的棋,你们这些老乌龟,越活越回去,一个个的都不敢,就只夸朕的棋艺登峰造极。”
宴会散了。
谢临如预料中那样,成了宫廷趣闻的主角之一,接连好一个月得到官场同僚,同辈好友,家中兄长们的调侃——“听说文思闭塞,棋路不通,多看看小谢大人的脸,就能有灵感,我等冒昧前来观摩,嘿嘿。”
“谢阿五,依我看,你中进士那年就很该再努努力,考个探花回来。”
“小五,要不阿兄给你走动走动,调个别的衙门,咱不罚抄书了。”
……
谢临面无表情。
谢临不胜其烦。
谢临想把耳朵堵上。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校书郎终日校勘誊录,不是在整理皇家藏书和史料的路上,就是在编修典籍和记录各种宫廷庆典,而这么些馆阁,也是翰林院的人出入得最多的地方,两拨人相互都看得眼熟了。
他有许多次,远远地,同这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小待诏打了照面。
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无忧无虑,看老翰林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看屋檐下日渐累起来的燕子窝,宫墙上随风起伏的花枝,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再往他身上看过。
那日春风骤急,雨霖霖而落。
谢临在旧藏经阁整理书册,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烛台受潮了点不着,他捧着书卷,靠在窗边借天光写目录,一窗之隔,有谁的肚子在窗外叽里咕噜地叫唤,肚子吵,肚子的主人更是不知安静为何物。
“怎么就下雨了?”
“好饿啊。”